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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我能不能指揮?

2026-09-20 16:57:14 作者: 夢知隅

  特務處的醫務室在院子東邊的一排平房裡,條件簡陋,只能處理一些皮外傷。

  周維順水推舟,讓處里的車把人送到了醫院。

  處理完傷口,打了一針破傷風,又在左肩和胸口纏上厚厚的繃帶,折騰了大半個上午,陳樹聲終於被送進了病房。

  等一切安頓好,陳樹聲一覺睡醒時已經是下午了。

  王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是被周維特意安排過來照顧的,手裡還攥著一個搪瓷缸子。

  陳樹聲動了動身子,床板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王遠看到陳樹聲睜著眼睛,連忙站起來:「隊長,您醒了?感覺怎麼樣?」

  陳樹聲沒急著回答。他撐著手臂坐起來,背靠在床頭,環顧了一圈病房。

  「幾點了?」

  「下午四點多。」王遠把搪瓷缸子遞過來,「喝點水吧,醫生說您得多喝水。」

  陳樹聲接過缸子,喝了兩口,嗓子舒服了一些。他把缸子放在床頭柜上,看著王遠。

  王遠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下意識地搓了搓手。

  「昨晚的事,」陳樹聲開口了,很鄭重,「幹得不錯。」

  

  王遠愣了一下,連忙擺手:「隊長您別這麼說,我沒做什麼,都是您安排的……」

  「我說不錯就是不錯。」陳樹聲打斷他,盯著他的眼睛,「放心,以後不會虧待你的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得很直白,直白得不像陳樹聲會說出來的話。

  王遠心裡忽然有點恍惚。

  他跟了陳樹聲大半年,從沒見過隊長說這種話。以前的陳樹聲,交代任務就是命令,幹得好是應該的,干不好就罵。從來不會說「幹得不錯」,更不會說「不會虧待你」。

  今天這是怎麼了?

  但王遠沒有多想。他只知道隊長出來了,而且隊長對自己說了好話,這就夠了。

  「隊長,您先養著,等您傷好了再說。」

  「養什麼養,」陳樹聲把被子一掀,就要下床,「走,回處里。」

  王遠嚇了一跳:「隊長,您這傷還沒好呢,醫生說要住院觀察。」

  「死不了。」

  陳樹聲已經站起來了,兩隻腳踩在地上,身子晃了一下,腿有點發軟。但他扶著床沿站了兩秒,就穩住了。畢竟對方也不是真的要從他嘴裡問出什麼來,所以什麼老虎凳、辣椒水、拔指甲之類的手段都沒上。

  王遠還想勸,但看到陳樹聲那個眼神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隊長的脾氣,勸也沒用。

  「那我去叫車,」王遠說,「處里的車還在樓下等著。」

  「快去。」

  王遠跑出去叫車,陳樹聲在病房裡慢慢穿上了衣服。處里的制服已經被血漬和汗漬浸得不成樣子,王遠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套乾淨的,雖然不太合身,但總比穿著那身髒衣服強。

  站在病房的鏡子前,他看著鏡子裡那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、左眼還腫著的自己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對推門進來的王遠說。

  車子從醫院出來,朝特務處的方向開去。

  陳樹聲靠在后座上,側頭看著窗外的街景。三月的南京,梧桐樹還沒長出新葉,光禿禿的。街上行人不多,偶爾有一輛黃包車跑過去,車夫縮著脖子,像是在跟春天的倒春寒較勁。

  他的腦子沒有閒著,結合前世信息和原身記憶。

  從昨晚到現在,他把特務處的人事關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  現在是民國二十六年,三月。離全面抗戰爆發還有不到四個月。

  但那是後來的事。眼下,他得先搞清楚自己腳下踩的是什麼樣的地面。

  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,不,現在還不叫這個名。現在是「軍事委員會特務處」,處座是蔣介石跟前的大紅人。特務處雖然名義上隸屬軍事委員會,實際上直接聽命於委員長侍從室,權力大得嚇人。

  處里設一室四科。

  書記室,管人事和總務,主任唐基。副處長鄭開民兼任情報科科長,是處里的二號人物,在處座跟前說話極有分量。

  情報科是特務處的核心,所有的情報搜集、分析、研判都從這裡出。鄭開民這個人陳樹聲不太熟悉,只見過幾面。原身的記憶里,鄭開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不愛跟下面的人打交道,但很受處座重用。


  總務科管後勤、財務、裝備,科長姓林,是個很精明的人,算是唐基的人。

  通訊科管電台、密碼、通訊聯絡,科長是個技術官僚,不怎麼參與派系鬥爭。

  行動科,就是陳樹聲所在的科,共有六個行動隊,一到五都是特務隊,人數不等,編制維持在百十人左右,六隊負責審訊室等一些工作。科長姓杜,是處座心腹,下面還有三個實權副科長——孫啟正、徐伯韜就是其中兩個。

  陳樹聲的五隊是沒人疼的孩子。編制不滿,裝備最差,連隊長辦公室都被擠到了走廊最盡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就在他思索間,車子已經到了特務處門口,大門是黑色的鐵門,門口站著四個衛兵,腰裡別著駁殼槍。

  司機按了兩聲喇叭,衛兵探頭看了一眼,認出了處里的車牌,揮了揮手讓車子進去。

  車子緩緩駛進大院。

  陳樹聲透過車窗往外看。

  說是大院,其實準確地說是一座公館。幾幢洋樓錯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花圃和草坪之間,主樓是三層,其他的小樓矮一些,有紅磚的有灰磚的,沿著主樓兩側排開,像兩個翅膀。

  行動科特務隊的辦公地點在東邊那兩幢紅磚小樓里。每幢三層,一隊到三隊在一號樓,四隊到六隊在二號樓。

  車子在二號樓門口停下。

  王遠先下車,拉開後門,伸手要扶陳樹聲。

  陳樹聲沒接他的手,自己撐著車門框下了車。動作不算利索,但也沒讓人看出吃力。

  他站在樓前,抬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這幢紅磚小樓,然後邁步走了進去。

  二樓。

  走廊兩邊是一間間辦公室,走到走廊盡頭,才是「第五行動隊」。

  辦公室不大,三十來平方,擺著幾張辦公桌,牆上掛著一幅軍事地圖,地圖邊上還掛著校長的標準像。

  「去把人都給我叫來,」陳樹聲對身後的王遠說,「一刻鐘之內,誰沒到,以後就不用來了。」

  等了不到一刻鐘,人陸陸續續到了。

  第五行動隊原本編制十五人,從來就沒滿過。趙小寶被調走之後,現在只剩下九個人。

  九個人站成一排,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。有茫然的,也有看著高興,但是不知道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的。

  陳樹聲坐在辦公桌後面,沒有站起來。

  他看著眼前這九個人,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。

  「隊長,」有人忍不住開口了,「您傷還沒好,要不先休息……」

  陳樹聲抬起手,那人立刻閉上了嘴。

  「老子沒死。」陳樹聲說,「有些人,怕是失望了吧。」

  沒有人敢接話。

  「趙小寶那個狗東西,」陳樹聲咬牙道,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有些帳,該算還得算。」

  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我現在交代你們幾件事,」陳樹聲豎起一根手指,「第一,把趙小寶給我盯死了。他每天去了哪裡、見了什麼人、說了什麼話,都給我記下來。」

  他豎起第二根手指:「第二,把他在處里的關係給我查清楚。他背後站著誰,誰給他撐腰,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」

  站在最後面的一個特務這時候開口了。這人叫劉長河,看著挺機靈,平時負責對外聯絡。

  「隊長,」他似乎有些猶豫的開口,「盯趙小寶的事……我們任何行動都要科里指揮,是不是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。

  陳樹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。動作太猛牽動了左肩的傷口,他頓了一下,咬了咬牙,順手抄起辦公桌上的杯子,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砰」的一聲,杯子碎片四濺,茶水濺了劉長河一褲腿。

  「我問你,」陳樹聲吼道,「我能不能指揮?啊?能不能指揮?」

  劉長河嚇得往後退了半步,嘴唇哆嗦著:「能、能能能——」

  「還有誰覺得我不能指揮?」陳樹聲的目光掃過剩下的八個人。

  沒人敢吭聲。

  「那就給我滾出去,」陳樹聲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,「馬上去辦!媽的,誰要是當了第二個趙小寶,老子扒了他的皮!」

  九個人如蒙大赦,魚貫而出。最後一個出去的還順手帶上了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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