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威回到萬仙陣時,陣中的殺伐已經停了。
天軍撤回天庭,妖族與妖庭諸部也已離去。
孔宣見朝歌之圍已解,又不願奉聖朝法度,與幾位鳳族長老商議後,收攏族眾退回族地。
如今除守陣的鎮國軍,留下的便只有截教諸仙,麒麟族,龍族水軍,以及西方教門人。
烏巢禪師率先迎上前,稽首行禮,神色肅然。
「人王歸來,貧道總算可以放心了!方才妖庭欲逃,貧道率門人截住退路,與其血戰,斬妖兩萬餘,斃金仙妖將十二名,太乙妖君三人,直至白澤與鯤鵬合力破陣,這才被他們脫身!」
「只是那兩位道行不淺,貧道雖盡力阻攔,終究未能將其留下,不過妖庭諸部已被殺得潰不成軍,短時之內,斷無再犯人間之力!」
沈威嘴角抽了抽,目光越過烏巢,掃了一眼其身後門人。
西方諸仙雖然也有損傷,陣勢卻還齊整,遠不及麒麟與水族先前那般慘烈。
他沒有拆穿,只將弒神槍收起。
「本王應允西方聖人之事,自會做到,道友不必擔心。」
烏巢禪師聞言,臉上的肅然終於鬆了幾分,再次稽首。
「人王一言,貧道自是信得過。」
沈威不再多說。
此番與昊天大戰,太清,玉清始終未曾現身,除了通天與后土相助,西方二聖在其中也必然出了力。
否則縱然擊敗昊天,他也未必能如此順利地離開混沌。
這些本就在預料之中,他與西方的約定,也不會因為烏巢幾句邀功便作廢。
視線落向陣眼,六魂幡仍立在原處,幡尾名諱與諸地王運相連。
沈威停了片刻,抬手收去幡上咒力,將六魂幡撤下。
國師走到陣眼前,望著仍未消散的王運牽連。
「諸王已受幡制,若在此刻除去,各地再無人能與聖朝爭名,你為何留手?」
「本王是人王,從來不需要他們認同。」
沈威將六魂幡收起,望向各地王運所在。
「妖族與上古妖庭已經退去,卻還捨不得他們扶起來的那些王,暫且留著,讓諸王繼續牽住各族,免得他們回到族地,便想著置身事外。」
「待本王將這裡的事情處理妥當,再去逐個收拾。」
國師聽罷,也不再勸。
諸王的根基來自各族,王運一日不散,各族便一日難以斬斷牽連,留著他們,反而能讓那些遠遁的妖神繼續陷在量劫之中。
沈威收回崆峒印與封神冊,吩咐諸部休整,隨後獨自進入朝歌。
……
王宮之內,帝辛端坐於殿上,文武已列於兩側。
人王身影出現在殿門時,眾臣立即轉身,躬身行禮。
「參見人王!」
沈威沒有停步,也沒有理會。
如果是曾經的殷商,至少還有能人賢者,現如今的殷商還能保留的群臣,基本都是些見風使舵無能之輩。
帝辛望著沈威走來,原本想好的千言萬語,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口。
平天軍,退諸族,立聖朝,直到獨身迎戰天帝,眼前之人所做的一切,已不是幾句歌功頌德的辭藻能夠稱盡。
他取出人皇劍,走下御階,單膝跪地,雙手將劍舉過頭頂。
「此劍,今日當歸人王。」
殿中群臣隨之垂首,沈威伸手接住劍柄,指掌剛觸及劍身,他便感知到封在其中的怨恨,層層積壓,歷經無數歲月,仍未消散。
人皇劍,乃昔日上古妖庭屠戮人族,以血肉,魂魄與怨念鑄成斬巫劍。
妖庭覆滅後,此劍輾轉歸於人族,因其中怨氣難平,只能由歷代人皇以氣運鎮壓,才有了人皇劍之名。
沈威指掌輕拂劍身,封存的怨念隨之湧出。
他以氣運護住大殿,將那片血色拘在劍前,未讓其傷及群臣。
一張張人臉從血色中浮現,有婦孺,有老人,也有還來不及長大的孩童。
那些早已沉入劍中的聲音,終於再次傳了出來。
「我們沒有害過妖族……為何連村子也不肯留下!」
「放過我的孩子!他才剛出生,什麼都不知道!」
「我只是在田裡幹活,他們便把我們抓走……我們有什麼罪!」
更多聲音擠在一起,有人在喊親人的名字,有人在問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。
沈威神念繼續探入劍身,發現浮在劍外的面孔,只是其中極少一部分。
更深處,一層層人族殘魂被封在血色中,每一道怨念,都來自一名被屠戮,被煉入劍中的先民!
「昔日妖庭為了鑄成斬巫劍,竟屠了百億人族!」
帝辛抬頭望向劍身。
他執掌此劍多年,只知其中怨氣須以王運鎮壓,卻從未探清,裡面究竟囚禁了多少亡魂。
他們與妖庭無冤無仇,既未爭奪天地權柄,也不曾參與巫妖大戰,只因弱小便被屠戮,連死後魂魄也未能脫身。
隨著封印鬆開,劍中深處的聲音接連傳出,直到最後,所有哭喊都化作同一句質問。
「只因我們弱小,便該被殺麼!」
百億先民積壓至今的怨恨轟然湧起,撞上崆峒印垂下的金光。
怨念雖被拘在劍前,散出的氣息卻已籠罩整座朝歌,日光被血色遮蔽,城中處處響起先民慘死時的哭喊!
殿中群臣接連跪倒。
有人雙手撐地,仍直不起身,有人眼前儘是村寨被毀,親人被殺的景象,想要閉眼,卻連聲音也一併傳入心神。
帝辛跪在劍前,雙手攥緊,終於聽清了歷代人皇鎮在劍中的那些冤屈!
城外駐守的仙神立即收回神念,祭起靈寶護住元神,再不敢向宮中查探。
沈威隨即催動崆峒印,九龍金光越過宮牆,護住全城,止住繼續擴散的怨氣。
那些怨念感應到城中人族血脈,並未撲向眾生,反而循著印光回到劍前,百姓才得以喘息。
它們所恨的是昔日妖庭,若真將城中人族視作仇敵,縱有沈威加護,也必然釀造浩劫,概是因為這股怨氣已經強大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。
沈威握住劍柄,望著金光中的一張張面孔,沉默片刻,隨後催起自身氣運,貫入劍身。
屬於人王的金光沿著劍柄流下,逐層洗去血色中的怨煞。
「弱小不是你們的罪。」
「妖庭以你們的血肉鑄劍,歷代人皇又只能將你們鎮在劍中,今日,本王放你們出來。」
金光深入劍身,原本混作一團的怨念開始分離。
隨著怨煞消退,那些扭曲的面孔漸漸恢復原貌,哭喊聲也不再撕扯著殿中眾人的心神。
可劍中積怨太久,每洗淨一層,都有更多怨氣從深處翻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