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決剛通過,會議室門口,方廠長的秘書敲門後,快步走到方廠長身邊,輕聲道:
「領導,龐副市長的秘書來電話,讓我傳達一下領導的指示:一切以為國家創匯為大局,不要影響生產,不利於生產的一切相關事宜,都要不得。」
方廠長不動聲色,龐副市長這是敲打他呢。
看來姓姚的拖延時間,是為了搬這位救兵。
姚書記終於露出一抹笑意,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,緩緩道:
「孫桂琴同志,傅婉寧的處罰結果,下午會通報全廠的,既然現在誤會已經解開了,那我希望孫桂琴同志,一切以大局為重,這不是我的意思,是龐副市長的意思。」
「現在是創匯的關鍵時期,一切都要給創匯讓路,明白嗎,以後不要再提楊秋紅的事了。」
孫桂琴還想說什麼,方廠長搶先一步道:「姚書記說的沒錯,一切都要給創匯讓路,有些事不要再提了。」
「散會!」
姚書記起身往外走,其他黨委會成員紛紛離席,方廠長磨磨蹭蹭收拾筆記本,人走完後起身對孫桂琴道:
「你兒子剛拿了一等英模獎章,你也不想因為一些事,影響你兒子吧。」
……
「誰能影響我?大不了從群眾中來,回群眾中去!」
天色將黑,黑芝麻胡同徐家,徐三金抱著腦袋亂竄,孫桂琴高高舉著拳頭在後面追,母子兩人繞著八仙桌轉圈圈。
「你今天真的跪下去,你們領導怎麼看你?同事怎麼看你?以後你還當不當科長?」
「你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,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樣,無所顧忌。」
孫桂琴追累了,坐在椅子上喘著氣。
她怕了!
今天從會議室出來,記者走了,宣傳二處的處長也走了,他聽徐三金說,是上面領導來的電話,把他們都叫走了。
一個電話,能指示這麼多部門的人,得多大的能量?
萬一那個人把怒火發泄在自己兒子身上,那她會後悔一輩子。
幸虧!
一等英模之家的牌匾,還是敲鑼打鼓送到家裡了。
如果連這個也沒了,孫桂琴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兒子。
她瞪著不當回事的好大兒,心裡卻很滿足,那個不爭氣的兒子,終於像個樣了。
她當母親的,決不能拖兒子的後腿。
「你給聽著,以後遇事要三思,我和你爸的事,你不許摻和進來,再敢像今天這樣折騰,就別進我的家門。」
徐三金小聲嘀咕道:「不進就不進,你有本事也別進我家的門。」
等表彰大會結束後,抽空去一趟郵電局,把這段時間的稿費取出來,然後去看房……
「你說什麼?你就算是一等英模,我照樣打斷你的腿……」
孫桂琴抄起擀麵杖,作勢要打,徐三金拉撒腿就跑。
咦?
人呢?
見孫桂琴沒追出來,徐三金停下腳步,驟然發現後院靜悄悄的,往常這個時候是最熱鬧的時候,上了一天班的人們回來,滿是煙火氣。
徐三金突然看向錢家,錢家窗戶上一道黑影縮了回去,用腳趾頭想,也是那位辭了銀行工作,誓要跟徐三金在文壇上一決勝負的錢盈盈。
他聽半夏那丫頭說過,錢盈盈如今見了郵遞員都繞著走,每次郵遞員過來給她信件的當天晚上,半夜總在她家裡大喊大叫,好幾次崩潰大哭。
徐三金嘖了一聲,走出月亮門來到中院,終於見到人了。
還不是一個!
是一大群左鄰右舍,三五成群,在那交頭接耳,聊得熱火朝天,徐三金甚至還看見隔壁幾個院子的住戶。
徐三金聽了一耳朵,在這短短的四秒鐘時間裡,一等英模的字眼,出現了六次,徐家祖墳冒青煙出現了一次,徐芍藥有沒有婆家出現一次。
其他的議論聲太嘈雜,徐三金沒聽清,他壓著嘴角,走出了虎虎生風。
當他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一剎那,議論聲戛然而止,世界安靜了兩秒後,一張張笑臉,燦爛如花,一聲聲問候,彼此起伏。
「徐公安,出去啊。」
「徐公安好,改天來家裡吃飯。」
「徐公安,要不你來當咱們院的聯絡員吧?」院裡的聯絡員原來是姓黃的,被殺之後,軋鋼廠一位八級鉗工順位頂上,如今正笑著讓賢。
徐三金擺擺手:「大爺,我工作忙,沒時間,還是您來吧,您德高望重,大家都服您。」
那八級鉗工嘿了一聲:「您謙虛了。」
走出中院,徐三金聽見議論聲又響起來,往後退了兩步,站在牆邊聽牆角。
誰不喜歡被人夸呢。
「你們瞧瞧,徐三金這孩子多有謙虛,不像是要扛匾跪市委的人。」
「就是,指不定是街道辦的幹事聽岔了。」
「徐家這回了不得了,聽說徐公安這回連跳三級呢,再往前就是科長了!」
「真的假的?徐公安有二十五嗎?」
「沒呢,明年七月份才二十五。」
「好嘛,徐家祖墳一定冒青煙了,我聽說徐天也立功了,不過是鐵道的。」
提起徐天,左鄰右舍的話匣子徹底打開,徐天從一個勞教分子,搖身一變,成了鐵路公安的副科長。
這話題,比徐三金的一等英模更讓人感興趣。
徐三金悄無聲息地走出大門,正巧碰見錢敬啟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回來了。
四目相視,錢敬啟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他的上級黃安炎被抓後,錢敬啟提心弔膽半個月了,唯恐黃安炎把他供出來。
那真是雞飛蛋打,賠了夫人又折兵!
事情是這樣嬸的,為了升職,錢敬啟給黃安炎送了兩千塊錢,說好的副主任沒當上,還提心弔膽。
加上他女兒著魔一樣,天天要當文壇巨匠,也折磨得他身心疲憊。他是真怕徐三金在暗戳戳針對他。
錢敬啟忙把自行車停好,掏出一包牡丹煙,笑呵呵給徐三金遞了一根。
「徐公安,以前的事咱就讓他過去吧,以後咱們好好相處行不?」
「錢叔,以前什麼事?」徐三金茫然不已。
錢敬啟一愣,嘿,我那嶄新的自行車你忘了?我那一千塊錢你可存在我們銀行!
旋即錢敬啟反應過來,這是高手,裝糊塗的高手!怪不得人家的小說能全國發表!
「對對對,我們一直是好鄰居來著。」錢敬啟難得發自內心笑一回。
「錢叔,我看你這自行車不錯。」徐三金拍拍后座。
「……」錢敬啟夾煙的手抖了一下,眼尾閃過一丟丟的憤怒,很快那點憤怒變成了憋屈,被他咽進肚子裡。
這麼多年的積蓄,從跟你打賭開始,就跟水似的往外流,我家沒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