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窗戶邊,兩指夾著窗簾掀開一條縫,看向樓下,這一路上他風馳電掣,即便是有人想跟蹤,騎自行車肯定追不上。
就怕紀白晴這邊,也有他們的眼線。
「看什麼呢?」
紀白晴坐在沙發上,隨手拿起一顆青皮橘子,袖長手指靈動間,剝好橘子,放在茶几上。
「這張桌子修不好了,走,我給你買一張好桌子。」徐三金順手晃了晃那張書桌,桌子腿的卯榫太鬆了,不好修。
「大過年的,去哪買桌子,信託商店沒開門呢。」紀白晴淡淡瞥了眼徐三金,擱這裝什麼呢,桌子怎麼壞的你心裡沒數?
徐三金笑著走過來:「去廟會逛逛,那邊或許有賣的。」
廟會有賣桌子的?
紀白晴先是把橘子遞給徐三金,然後起身拿起呢子大衣:
「那走吧,好些年沒逛過廟會了。」
1980年主流廟會只有廠甸廟會,在琉璃廠和南新華街沿街。
這也是徐三金選擇來廟會的原因,琉璃廠好幾家古玩店,廟會期間不會關門,說不定會在這裡巧遇楊承業。
徐三金和紀白晴出現在廟會上,引來不少目光,俊男靚女,在哪都吸人眼球。
紀白晴沒有因為和徐三金有了負距離的接觸,而顯得太過親昵。
她和徐三金保持著半米的距離,不至於太親近,也沒有疏離感,且一副其他人別靠近我的冰冷。
「大姐,來份蒸糕。」徐三金肚子餓的咕咕叫,第一時間直奔廟會小吃。
廟會最熱鬧的,永遠是小吃。
連城一片的席棚,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服裝,大多都是國營攤位,也有集體攤位,個人的幾乎沒有。
一米多長的糖葫蘆,扛在肩頭招搖過市,龍嘴大銅壺倒出來的杏仁茶,配上芝麻和果乾,味道美滋滋。
吃了蒸糕,喝了杏仁茶,徐三金和紀白晴往百貨攤位走去,突然前面熱鬧起來,不少遊客往前擠,也要瞧一瞧這熱鬧。
擠進去一看,徐三金頓時興趣寥寥,原來是七八個金髮碧眼的歐美年輕人,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,感受東方的神秘廟會。
踮著腳尖的紀白晴,手裡拿了串糖葫蘆,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歐美人,跟看猴子似的,那眼神,徐三金放心了。
看來當下,還沒把歐美人美化,也還沒跪。
紀白晴在徐三金腰眼上捅了捅,小聲道:
「他們臉上毛怎麼那麼多?」
「不僅毛多,還有味呢,滂臭!」徐三金嘖了一聲,先給紀白晴祛祛魅。
紀白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:「真的假的?人怎麼可能會臭呢?」
「見過狐臭吧,他們這些人百分之九十九,都有狐臭。」徐三金淡淡道。
啊?紀白晴眉頭微蹙,眼底閃過嫌棄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,旋即眼裡閃過茫然之色:
「那他們夏天怎麼過?還不臭死人?」
「用香水掩蓋,走吧,還是去看看桌子吧,這次必須挑一個結實的。」
紀白晴白了徐三金一眼:「你真是……結實重要嗎?最重要的是高度要合適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轉身離去。
那七八個歐美人身邊,有個溫婉女子,柳葉眉櫻桃嘴,餘光看著徐三金和紀白晴進了路邊的敦華齋,垂眸輕笑。
紀白晴進店後抬眸掃了一圈,嘴角勾著輕笑:「徐三金,你來這裡確定是給我買桌子?」
「沒有你喜歡的?」徐三金一本正經。
我喜歡的,你又不給買!紀白晴目光掃過店裡那張羅漢床,明碼標價三千八,且只賣給外賓,只收外匯券。
敦華齋是琉璃廠專門賣明清硬木家具的店,店裡大件硬木家具確實不少,可大件只賣給外賓。
無他!
賺取外匯。
實在是太窮了……
而一些小件家具,群眾倒是可以買,但價格不便宜。
「你要真想買合適的桌子,還是得去信託商店,便宜又實用。」紀白晴站在門口,沒有再往裡走一步。
徐三金掃過敦華齋的擺設,確實沒什麼好東西,那張羅漢床還沒他家裡的品相好呢。
市局倉庫里堆放的舊家具,也不知道處理了沒有……
現在又有一套三進院子,擺放一些黃花梨、紫檀木的家具,不過分吧。
改天找老周批條子去。
身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,徐三金回頭一看,那七八個歐美人,在十幾個人的陪同下,向這邊走來。
一位齊耳短髮的中年大媽,快步走過來,扒拉著紀白晴的胳膊,往門外扯:
「趕緊出去,國際友人要參觀,你們別在這礙事。」
紀白晴甩掉中年大媽的手,大媽毫無防備之下,踉蹌幾步,差點栽倒,扭頭瞪著紀白晴,雙手叉腰,直接貼臉輸出:
「你這同志怎麼回事,國際友人要買古玩,那就是給國家創造外匯,你要阻撓國家賺取外匯嗎!」
阻撓國家賺外匯,可不是小事,任何事情都要給賺外匯讓道!紀白晴絲毫沒有害怕,反而嘴角勾著淡淡輕笑。
買古玩能創造多少外匯?上綱上線,給我戴帽子是吧?
知道我身邊這個臭流氓嗎?
他給別人戴的帽子,比你的可怕多了,我那個時候都扛過來了,還在乎你這種沒水平的帽子!
紀白晴輕輕道:
「你如果好好說明來意,我當然全力配合國家賺外匯,可你打著幫國家賺外匯的旗號,欺負我們老百姓,那就是你的不對了,這位老婦女同志,我們要站著賺外匯,而不是跪著要飯!」
「你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子嗎?跪在外國人面前搖尾乞討,轉臉對自己的同志高高在上,你是要脫離群眾嗎。」
那大媽呆若木雞。
這火力這麼兇猛嗎?
反應過來的大媽瞬間漲紅了臉,惱羞成怒,卻又不敢表現出來:
「我什麼時候跪著要飯了?什麼時候高高在上脫離群眾了?我就是讓你一會再來。」
「給我道歉!」紀白晴冷冷盯著大媽,心裡那叫個爽,原來這就是徐三金的感覺嗎!
同時,紀白晴也深深理解此時的大媽,是多麼憤怒,多麼窩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