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出頭的范昭華,頭髮染得烏黑髮亮,右手的小拇指僵直不能彎曲。
她逢人就說,那是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磨難,當年下放農場改造的時候,干農活傷到了。
如今只補償了她一個街道的婦女主任,這讓范昭華多少有些怨氣。
這些怨氣的巔峰時刻,在她兒子紀雲海被打斷了小腿時。
當時范昭華指著紀懷信的鼻子,逼著他動用所有人脈,勢必要把徐三金的兩條腿徹底打殘。
如今她依舊沒有忘記那些怨憤,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,更加濃烈。
打斷他兒子腿,逼她兒子去了北三省,還把她女兒拐走了,哪有那麼便宜的事,不得給他們紀家當牛做馬來補償。
范昭華打開麥乳精的盒子,看著裡面的小黃魚,沒什麼表情。
這兩天,她收到不少大黃魚小黃魚。
有的是熟人送的,有些是托關係才進了她家的門,他們的訴求只有一個,想通過紀家的關係,把人弄進五大隊。
范昭華將盒子裡的小黃魚拿出來,放進臥室的抽屜里。
抽屜里擺著不少金條,有這幾天別人送的,也有這兩年,通過紀懷信賣出去的工作名額,攢下來的,這都是她兒子將來的資本。
范昭華指尖輕撫過金條,仿佛就在說,看看吧兒子,這是為娘給你打下來的江山!
隨後,范昭華回到客廳,拿起電話撥通《時下》編輯部,找紀白晴,理所當然道:
「今天晚上回來吃飯,家裡有事需要你出力。」
電話那頭,紀白晴冷聲道:「范女士,你是不是忘了,我已經跟紀家沒關係了。」
瞬間勃然大怒的范昭華,拍著桌子:
「紀白晴,別蹬鼻子上臉啊,我都主動給你打電話了,你還要幹什麼?我警告你,你不回來的話,我就去你們單位找你,到時候別說我這個當媽的,不給你留面子!」
電話那頭沉吟數秒,聲音愈發冷漠:
「直接說什麼事,能辦的我辦,辦不了的,你們自己想辦法。」
范昭華得意而笑,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,用施捨的語氣通知紀白晴:
「你轉告徐三金,讓他弄幾個人進五大隊,我就允許他見我。」
隱忍許久的紀白晴,火氣騰的一下竄起來,實在是血緣這玩意沒辦法斬斷,否則她高低得罵一聲神經病。
有時候她都懷疑,自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嗎?還是說,下放的那幾年,受到什麼刺激,把腦子給弄壞了?
如今怎麼如此的刻薄和自以為是?
人家徐三金為什麼要見你?
你還端上了,給人家一個見你的機會?
「我有必要提醒你,他不會去見你的,更不會幫你辦事,就這樣,我掛了。」
范昭華騰地一下站起來:
「紀白晴,你敢掛我電話試試,我不僅去找你,還要去找徐三金,我倒要問問他,岳父家有事,他憑什麼不幫忙?」
這次,她沒有等到紀白晴的妥協,反倒被紀白晴的話,驚了一身冷汗,紀白晴聲音不大:
「范昭華,你敢來我們單位鬧,敢去找徐三金,我就敢讓你兒子,永遠都回不了京城,讓你絕後!」
「你……你敢!?」范昭華有些慌,她還是了解這個女兒的,真瘋起來,洪水滔天她都不在乎。
以前這一招對付外人,范昭華覺得真好,如今迴旋鏢扎到自己身上,范昭華只覺得毛骨悚然。
尤其是紀白晴直呼對方姓名的時候,這就跟評書裡面武將殺人之前,說一句:拿命來!
「你敢我就敢!」紀白晴說完,直接撂了電話,不給范昭華打苦情牌的機會。
掛了電話後,范昭華氣的身子發抖,咬牙切齒,越想越覺得憋屈,她辛辛苦苦,一把屎一把尿把紀白晴養大,現在到了回報的時候,竟然變成了白眼狼。
沒良心的東西,當初真該把她摔死才好。
哐當!
范昭華拿起茶杯,狠狠摔在地上,破碎的茶杯四處飛濺。
越想越氣的范昭華,再次拿起電話,打給了她大哥,也就是紀白晴的大舅。
電話接通的瞬間,范昭華哇的一聲嚎啕大哭:「大哥……我的命好苦啊,你趕緊來我家,幫我做主……」
……
況且況且況且……
京城發生的事,在火車軟臥包廂的徐三金,是不知道的,他躺在床上深度思考,沒有去隔壁湊熱鬧。
來的時候因為時間緊迫,一路顛簸受的苦,徐三金這輩子都不想再感受第二回。
所以他選擇坐火車回京,和他同行的還有楚雲飛、鍾磊和祁晉,以及趙淮序,他們四個,正在隔壁玩撲克,消磨時間。
專案組剩下的人,昨天早上已經駕車回京,算算時間,這時候應該已經到了。
徐三金盤算著回京後,是先去看看那三座院子的修繕進度,還是先去找紀白晴,進行文學創作,順便攻克一下自己的弱點。
雖然肋骨骨裂還沒痊癒,但他覺得自己可以克服一下,給紀白晴一個練手的機會。
順便再讓紀白晴寫幾封舉報信,讀者的愛又有十幾麻袋了,不拆那是對讀者的不尊重。
想起舉報信,徐三金嘴角抽抽,那敗家娘們,上次讓她郵寄三封舉報信,愣是用了一整版的猴票。
噹噹當!
敲門聲響起,緊跟著楚雲飛開門進來,後面跟著鍾磊,楚雲飛笑呵呵道:
「哥,再有半小時就到京城了。」
「這麼快?」徐三金有些錯愕,他扭頭看向車窗外面,天還沒黑呢。
「哥,咱們這次做的是特快,八個小時就能到,比慢車快三個多小時呢。」楚雲飛從床底下,拖出來幾個箱子,那裡面全是從漢東帶的特產和禮物。
一箱子是他楚雲飛的,另外四箱是徐三金的,箱子雖然看著大,好在不重。
「隊長,咱們先回單位,還是先回宿舍?」鍾磊笑著給徐三金遞了根煙,他也想和楚雲飛一樣叫哥,那聽起來多親切,關係多密切。
奈何年紀大徐三金兩歲,實在是條件不允許。
「你們先回宿舍,我去匯報工作。」徐三金起身,稍稍活動了一下筋骨,動作舒緩。
收拾妥當後,火車也進站了,幾個人幫著徐三金抱著箱子下了火車,隱隱聽見有人喊他們,眾人回頭,見是提前回京的郝大郅,從遠處快步走過來。
郝大郅有些意外地笑著:
「你們怎麼還坐著軟臥包廂回來的,我在前面臥鋪車廂等你們呢。」
按照級別,徐三金他們確實沒有資格,乘坐軟臥包廂,畢竟處級以上幹部,還要有單位的介紹信,才能從鐵路買到軟臥包廂的車票。
不過回城的車票,是漢東省省廳提供的,他們全部乘坐的是軟臥。
「我們可是專案組,做軟臥包廂不正常嗎。」祁晉笑了笑,看向遠處站台上的兩輛吉普車,拍拍郝大郅的肩膀:「老郝,還是你辦事穩妥,快快快,把車子開過來,東西放上去。」
郝大郅笑:「你們自己搬過去吧,站台人多,不好倒車,你們上第二輛車啊,第一輛車一會我和徐隊要去一趟市局。」
隨後,郝大郅笑呵呵在徐三金身邊低聲道:
「你對象在第一輛車呢。知道你今天回來,就跟著過來接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