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視機廠廠長周利群五十出頭，得知保衛科的人扣押了公安局的人時，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，他正在全聚德，參加商務宴請。
電視機是一種身份的體現，當下能買得起電視機的人，大多都是高級幹部或者擁有高級職稱的一批人。
除了這批人，還有一些普通工人，為了彰顯身份，也咬著牙買電視機，需求上來了，商品就緊俏。
作為廠長的周利群，也就跟著緊俏起來，飯局幾乎是天天有。
有時候一天好幾場。
今天，他依舊是座上賓，宴請他的是河北省百貨公司的人。
除了百貨公司的經理之外，作陪的還有百貨公司兩個長相身材，都是上上選的業務員。
幾個人把周利群快釣成了翹嘴。
河北也有電視機廠，只不過質量和產量都跟不上。
當下電視機銷量第一名的，是京城另一家電視機廠崑崙牌電視機，年產量１９萬台。
銷量緊隨其後的第二梯隊，牡丹牌、還有上海的飛躍牌和金星牌，還有南京的熊貓牌電視機。
不是他們賣不動，而是因為年產量太少，只有八九萬台，剛下生產線就會被拉走，上海的飛躍和金星牌，產量更低。
河北百貨公司過完年，就拿到了計劃指標，奈何等到現在還是提不上貨，這不，專門來宴請周利群，希望電視機廠，能夠按照計劃發貨。
看上去有七八分醉意的周利群，聽完司機的匯報後，眉頭微皺，不舍地看著那兩個鑽到他心坎里的業務員，人好看，說話也好聽，還想跟她們多呆一會呢，這一天天的，連飯都不讓安安靜靜地吃。
「今天就到這裡吧，廠裡面有點突發情況，我得回去處理一下。」周利群起身。
河北百貨公司的人忙跟著站起來，又是一番拉扯，然後送周利群出了飯店，送到車門口。
鑽到周利群心坎里，深諳心意的業務員，親自給周利群打開車門，扶他上車。
周利群餘光瞥見車后座，放著兩個小盒子，心滿意足，有意無意地摸了一把業務員的小手手。
嘖！真嫩！
「周廠長，改天您帶我們在京城逛逛呀。」業務員小梅盈盈一笑，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，關上車門後，趴在車窗上跟周利群告別。
「必須安排。」周利群打了個酒嗝，還想跟業務員多聊幾句呢，不長眼的司機發動了車子，緩緩離去。
周利群的醉意，瞬間只剩下三四分，幽幽地瞪著司機：「以後能不能聽我的命令再開車？」
「姐夫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……」周利群惡狠狠瞪著司機的後腦勺，自從他老婆非要把她家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弟，安排當司機後，周利群感覺自己不開心了。
他扭頭看著身邊的兩個盒子，沉聲道：「看了嗎，裡面裝的什麼？」
「姐夫，我懂規矩，不該看的不看，不該問的不問，姐夫，你放心，我不會跟表姐多說一個字的。」司機一邊開車一邊道。
信你的話，不如信你姐。
周利群打開一個盒子，借著車窗灑進來的光線一看，是一塊進口的手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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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打開一個盒子，裡面放著一台只有友誼商店才賣的索尼小型收錄機。
嘖，周利群輕輕咋舌，他也就是上午無意說了一嘴，晚上人家就給辦了。
態度是不錯，只是就這點東西，還想提貨？
周利群把盒子扔到一邊，很是失望，他隨便安排兩個進廠名額，這些東西都有了。
公對公的工作，還這么小氣，你們百貨商店什麼沒有？就不能多拿幾件？
別說什麼是公家的，商品有數量，每個月要盤點之類的。
走個內部價、樣品價、或者是損耗，什麼東西出不來？
就這態度，還想提貨？再壓你們幾天再說。
沒有達到預期的周利群想抽根煙，緩解一下煩躁的情緒，心想真是哪哪都不能順心。
抱著喝多了第二天難受的代價，來跟你們吃飯，結果就送兩樣東西！？
連兩千塊都沒有。
還有那個魏城，一點不讓人省心。
如果你舅舅不是商業一局的書記。
如果大姐不是電子工業局辦公室的副主任。
如果不是你外公在市府還有能量，你看我會不會給你擦屁股！
他嘆了口氣，電子工業局是他們電視機廠的上級單位，是可以左右電視機廠的人事任命的，要不然也不能讓魏城，在廠裡面作威作福。
周利群從兜里掏煙的時候，帶出一張紙條，他輕輕皺眉，帶著幾分疑惑打開紙條：
「周廠長，明天我在招待所等你，地址你知道的，小梅」
看完紙條的周利群眼皮一跳，老心臟怦怦跳，腦海里浮現出叫小梅的業務員。
吃宴請吃了兩年了，這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禮物，周利群心裡跟貓爪子撓似的，眼神跟著迷離了幾秒鐘。
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塞進嘴裡，餘光瞥了眼司機，這種他媽的事，決不能留一點點證據。
等回到電視機廠的時候，本來沒當回事的周利群，看見廠門口有十幾個公安，微微愣了一下。
不是說只抓了兩個公安嗎？怎麼這麼多人？
周利群帶著幾分醉意，沉著臉走到廠門口，冷冷掃過祁晉一行人。
不管怎麼說，他是電視機廠的廠長，是處級幹部。
按理來說，處級幹部就算是高級幹部了，掌握著三千多人的吃喝拉撒睡，眼裡自然是沒有幾個小公安。
「公安同志，我是電視機廠的廠長周利群，你們在這裡擺出陣仗要幹什麼？知不知道我們廠有外事活動？你們這樣造成影響誰負責？」
面對周利群的質問和斥責，祁晉內心毫無波瀾，甚至看向周利群的眼神帶著幾分憐憫。
他笑著上前，敬禮後，說道：「你好周廠長，我是市局刑事處三大隊隊長祁晉，我們的同志被你們抓了，請給個交代。」
市局的人？周利群眼底閃過微不可察的訝異，不是說來的是海淀分局的人嗎？
海淀分局他熟悉的很，但市局他認識的人不多。
不過問題不大，市局的人又如何？
電視機廠那可是市裡的重點民生項目，關係到千千萬萬的人民群眾的生活質量。
別說你一個小小的隊長，就算你們局長來了，也得給我遞根煙。
你一個小小隊長來撈人，空著手就讓放人？
「你們的人在我們電視機廠附近，鬼鬼祟祟，我們保衛科懷疑他們是敵特來打探情報的，那是工作職責，」
「祁隊長，什麼話也別說了，讓你們領導過來領人。」
嘶……好囂張的廠長，讓公安來你們保衛科領人？不是你們把人送到公安去嗎！祁晉抿了抿嘴：
「周廠長，你確定讓我們領導過來？」
周利群微微皺眉，你這小同志很不上道啊。
我的意思是你得意思意思吧，你意思意思的意思都沒有，你什麼意思？
他回頭看向收發室，難道被抓的人有什麼說法？還是說，這個公安在這裡詐我？
旋即，周利群想到魏城的舅舅和大姐，都是在局級單位上班，和公安局那是平級的單位。
魏城的舅舅還是商業一局的書記呢，是市長面前的紅人，有什麼好擔憂的。
周利群道：「我們廠有外事活動，必須慎重，你們領導必須要來。」
祁晉笑了：「周廠長，我建議你，先跟裡面那兩位同志聊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