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明遠走後的第二天,裴氏族學正式封學。
按照慣例,從臘月下旬小年前一天,一直到正月十五,族學都會停課。
一直要等元宵過後才會重新開學。
到了臘月二十三,小年一到,整個永寧縣仿佛一夜之間熱鬧了起來。
顧長安早上起床時,院外便已經隱約傳來了爆竹聲。
聲音隔得很遠,卻接連不斷,時不時還能聽見孩童的嬉笑聲順著寒風飄進院子。
他披著棉袍走到窗邊,只見裴宅外面的街巷裡已經掛起了紅燈籠。
就連平日略顯冷清的巷口都多了幾分喜慶。
顧長安原以為自己終於能夠靜下心來繼續備考,可真到了不用上課的時候才發現,人有時候確實是一種奇怪的生物。
前幾個月天天盼著休息,如今真閒下來,反而有些不習慣。
於是這些天裡,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作息。
練字,溫書,背誦經義,只是時間沒有之前安排得那麼緊罷了。
上午,他剛剛寫完一篇《大學》,準備再翻看一遍昨日整理的筆記時,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。
「顧長安,快出來!」
房門推開,陸子野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,大步流星走了進來。
「顧長安,我就知道你在這練字呢!」
顧長安笑道:「怎麼了,有事?」
陸子野看見桌上的書冊,搖頭道:「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?」
顧長安兩手一攤道:「臘月二十三啊。」
陸子野瞪大眼睛道:「你還知道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啊,今天可是小年啊,全縣城的人都快過年了!」
陸子野指著窗外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。
「西街那邊來了個雜耍班子,南市據說請來了從贛州過來的說書先生。」
「你居然還窩在這裡看書?」
顧長安被他說得一愣。
說實話,這些事情他還真不知道。
最近這些日子,他的活動範圍基本就是裴宅和族學。
如今族學封學之後,更是連裴宅都很少出。
就在這時,小翠也從門外探進腦袋:「少爺,要不咱們出去逛逛吧?」
她明顯已經惦記好幾天了,一雙眼睛亮晶晶的。
顧長安剛準備說話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:「去吧。」
兩人同時回頭,只見裴敬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中。
老人背著雙手,神情平靜:「書什麼時候都能讀,可一年到頭,也就這幾天最有年味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看了顧長安一眼。
「讀書讀的是道理,可道理從來不只在書里,該歇的時候,也得歇一歇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,隨後笑著點了點頭:「學生明白了。」
半個時辰後,四個人一起出了門。
趙橫走在最後面,小翠則像剛出籠的小鳥一般,東看看西看看。
陸子野顯然對永寧縣熟得很,帶著幾人在街巷間穿行。
冬日的永寧縣城比平時熱鬧了不止一倍。
街道兩旁掛滿了大紅燈籠,賣糖人的、賣糖葫蘆的、賣年畫的、賣爆竹的,把整條街擠得滿滿當當,耳邊到處都是叫賣聲和孩童的嬉鬧聲。
顧長安站在人群之中,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來到這個世界之後,他不是在讀書,就是在準備讀書的路上。
這樣的熱鬧,已經許久沒有認真看過了。
反倒是小翠,從出門開始便興奮得像只小麻雀。
「少爺少爺,那個糖人好漂亮!」
「少爺,那邊有賣兔子燈的!」
「少爺,咱們買一點炒栗子吧!」
不到半個時辰,趙橫懷裡便已經多了一堆東西。
糖人、栗子、年畫、絨球、小燈籠……
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護衛抱著一大堆雜七雜八的玩意兒,臉色複雜得仿佛在執行什麼極其艱巨的任務。
小翠還想多買點,可惜趙橫已經抱不下了。
幾人在街上閒逛了一陣,又順著人流來到城南,這裡聚集的人比別處更多,遠遠便能聽見陣陣喝彩聲。
「有雜耍!」
小翠眼睛一亮,立刻拉著顧長安往前跑。
前方空地上,一個戲班子正在表演絕活。
正好看到一個大漢的口中噴出一團烈火,惹的圍觀的孩童發出一聲聲驚叫。
最離譜的是一隻穿著紅馬甲的猴子,居然還能像模像樣地朝眾人作揖,引得圍觀百姓笑聲不斷。
小翠看得眼睛都捨不得眨,陸子野更是激動得差點衝進去和猴子比劃兩下。
顧長安站在人群外圍,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,心情也徹底放鬆下來。
就在這時,前方傳來一陣比剛才更大的喧鬧聲。
「又有人答出來了!」
「第八題了!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快過去看看!」
大量人群開始朝街道另一頭涌去。
陸子野天生愛湊熱鬧,立刻來了精神。
「走走走!肯定有好玩的!」
幾人順著人流走過去,很快便來到一家書鋪門前。
書鋪外搭著臨時彩棚,棚下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,每盞燈下面都懸著紙條。
赫然是一場燈謎會。
而最前方的位置,此刻正圍得水泄不通。
顧長安剛擠進去幾步,便忽然愣了一下。
人群中央站著一個身著淡青色斗篷的少女,她正微微低著頭,看著掌柜遞來的燈謎。
顧長安雖然只看見側臉,卻還是認出了對方,正是裴知意。
此時書鋪掌柜正滿臉笑容地取下一張燈謎。
「裴姑娘,這是第九題。」
「若再答對一題,今年這盞琉璃燈便歸姑娘了。」
說著,他指了指旁邊高高掛起的一盞琉璃宮燈。
燈身晶瑩剔透,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,顯然價值不菲。
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羨慕的議論。
「裴姑娘已經連對八題了。」
「果然不愧是裴公的孫女。」
「這學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」
顧長安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,原來書鋪為了招攬客人,特意舉辦了猜燈謎活動。
連續答對十題,便能得到彩頭。
而裴知意已經答到了第九題。
掌柜展開紙條,朗聲念道:「有心栽花花不開。」
話音落下,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裴知意略微思索片刻,輕聲說道:「謎底可是『化』字?」
掌柜眼睛一亮:「對了!裴姑娘可真是不得了啊!」
四周頓時爆發出喝彩聲。
「裴姑娘果然厲害!」
「只剩最後一題了!」
掌柜見氣氛火熱,便笑著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張紙條。
「這是壓軸題。」
「也是今年最難的一題。」
「若姑娘答出來,這盞琉璃燈便是你的了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張紙條上。
掌柜緩緩念道:「半窗殘月,打一個字。」
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,裴知意微微皺起眉頭,認真思索著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剛才還熱鬧的人群逐漸變得安靜。
不少人也開始低頭推敲著,可始終沒人開口。
陸子野看了半天,小聲道:「這是什麼鬼東西?這麼難!」
顧長安心中一動,但並沒有出聲。
又過了一會兒,人群中已經有人開始嘆氣。
掌柜笑著說道:「看來今年沒人能解開了。」
裴知意也輕輕搖了搖頭:「這題確實比較難,我……」
就在這時,一道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。
「謎底是穹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