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足飯飽後,幾人從酒樓出來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。
街道兩側的燈籠連成了兩條紅色的長龍,映得青石板路泛著暖暖的光。
夜風微涼,帶著爆竹燃盡後的煙火氣,卻也吹不散滿街的喧鬧。
小翠抱著那盞琉璃燈,高興的哼著小曲。
陸子野打了個飽嗝,心滿意足地摸著肚子:「這家的燒鵝確實不錯,下次我們再來。」
「你也不怕吃成個胖子。」顧長安笑道。
「這叫有福氣,你不懂!」陸子野不以為然道。
趙橫依然走在最後面,打量著四周的人群。
轉過一個街角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驚呼聲。
「讓開!快讓開!」
「馬驚了!馬驚了!」
小翠臉色一變,下意識往旁邊躲。
顧長安循聲望去,只見長街盡頭,一匹通體烏黑的烈馬正狂奔而來。
馬鬃飛揚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巨大的響聲。
沿途無數的攤位被撞翻,瓜果四散,人群尖叫著向兩側躲避。
而路中間,一個孩子正蹲在地上撿掉落的花燈,渾然不知危險將至。
「糟了!」陸子野的酒醒了大半。
顧長安心頭也是一緊,可離的太遠,根本來不及!
小翠更是嚇的發出一聲尖叫,捂住了眼睛。
就在這時,身後一道身影已經沖了出去。
正是趙橫。
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,腳下一蹬,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沖向街心。
顧長安心頭猛地一緊。
「趙橫!」
然而已經來不及了!
那孩子依舊呆呆蹲在地上,手裡攥著剛撿起來的花燈,甚至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。
趙橫一步跨到近前,伸手便將孩子拎了起來,順勢塞進旁邊一個攤販懷裡。
那攤販下意識接住孩子,連退數步,險些跌坐在地。
周圍眾人齊齊鬆了口氣。
可下一刻,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因為趙橫居然沒有躲開!
他轉過身,竟直接迎向那匹狂奔而來的黑馬。
烈馬發出一聲暴躁的嘶鳴,高高揚起前蹄,朝著趙橫當頭踏下。
小翠嚇得臉色發白。
「趙大叔!」
陸子野也下意識閉上了嘴。
就在馬蹄落下的瞬間,趙橫猛地側身。
轟的一聲,馬蹄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碎石飛濺!
而趙橫已經借勢抓住馬鬃,整個人騰空而起,翻身落到了馬背之上。
「好!」
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。
下一刻,那匹黑馬徹底暴怒。
它瘋狂揚蹄、騰躍、甩頭,試圖將背上的人甩下來。
沿街百姓紛紛後退。
可趙橫卻仿佛長在了馬背上一樣,無論黑馬如何掙扎,他始終穩穩壓在馬背之上。
一隻手死死抓住馬鬃,另一隻手不斷拍打著馬頸,嘴裡還發出低沉而短促的安撫聲。
顧長安站在人群中,目光微微一凝。
這種手法他並不陌生,當初在京城的時候,他曾見過京營中的騎卒馴服戰馬。
戰場上的軍馬遠比尋常馬匹暴烈得多,若是連烈馬都壓不住,又如何縱馬沖陣。
趙橫畢竟是梁岳舊部,這些本事,本就是吃飯的傢伙。
黑馬瘋狂掙扎了許久,街道上只能聽見它沉重的喘息與不斷落下的馬蹄聲。
足足過了半盞茶工夫,它終於漸漸失去了最初的狂躁。
又過了一會兒,竟緩緩低下了腦袋,鼻間噴出一團團白氣,再不復剛才那般瘋狂模樣。
整條長街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隨後爆發出震天喝彩。
「好漢子!」
「厲害!」
「真是神了!」
陸子野張大嘴巴,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小翠則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,眼圈都紅了。
顧長安也暗暗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綢袍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。
身後還跟著幾個滿頭大汗的家僕。
「我的馬!」
「我的馬啊!」
他一路跑到近前,看見黑馬終於安靜下來,這才長長鬆了口氣。
隨後又立刻向趙橫連連作揖。
「今日多虧了壯士!」
「若不是壯士出手,今日只怕真要鬧出人命了!」
說完,他轉頭看向那個被救下的孩子,後怕得額頭直冒冷汗。
趙橫翻身下馬,拍了拍身上的灰:「舉手之勞罷了。」
中年男人卻苦笑著搖頭。
「壯士有所不知。」
他伸手拍了拍黑馬脖頸。
「這馬我買回來已經半年了,原本想著往返贛州做生意時騎乘,誰知道性子烈得嚇人,半年裡已經摔傷了兩個馬夫!」
「前幾天還踢斷了馬廄里的木欄。」
「我本打算年後把它低價賣掉,誰知今日又闖出這樣的禍事。」
說到這裡,他又看了看安靜站在趙橫身旁的黑馬,神情愈發複雜。
「可到了壯士手裡,它竟像換了匹馬一樣。」
仿佛為了驗證這句話,那匹黑馬竟主動湊過腦袋,在趙橫肩膀旁輕輕蹭了蹭。
四周頓時響起一陣驚嘆。
中年男人見狀,忽然道:「壯士,這馬便送給你吧。」
趙橫一愣:「送我?」
「正是。」中年男人認真點頭,「留在我手裡,它早晚還會惹禍,既然與你有緣,不如讓它跟著你吧。」
說完又補充一句:「也算讓我安心。」
趙橫剛準備拒絕,旁邊的陸子野卻已經蹲到了馬旁邊。
他先看了看馬蹄,又摸了摸馬背,隨後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等等,這可不是普通馬。」
他站起身,圍著黑馬轉了一圈。
「北地軍馬!而且還是上等貨色!」
「你確定要送?」
這回連顧長安都有些意外了。
中年男人聞言只是無奈一笑道:「再好的馬,也得有人騎得了才行,否則與廢物何異?」
這話倒是說得實在,陸子野頓時不說話了。
趙橫沉默片刻,轉頭望向顧長安:「少爺?」
顧長安看著那匹安靜立在旁邊的黑馬,笑了笑。
「既然是人家一番心意,那便收下吧。」
趙橫這才抱拳道:「多謝。」
中年男人頓時大喜,立刻讓家僕把韁繩、馬鞍一併送來。
又反覆道謝數次,這才帶著人離開,街上的熱鬧也漸漸散去。
於是四人的隊伍最後面,多了一匹高大神駿的黑馬。
它安靜跟在趙橫身邊,再沒有半點先前的暴躁模樣。
走到裴宅門口的時候,顧長安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給它起個名字吧。」
趙橫微微一怔,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
「少爺,我就是個粗人,實在不會起名字,還是您來吧。」
顧長安聞言笑了笑,目光落在馬身上。
這匹馬通體烏黑,唯獨四隻馬蹄處生著一圈雪白長毛。
遠遠望去,仿佛踏雪而行。
顧長安略微思索片刻:「烏雲踏雪!既然如此,不如就叫踏雪吧。」
「踏雪?」趙橫輕輕念了一遍,眼中浮現出幾分喜歡,「好名字!」
陸子野立刻來了精神:「踏雪?確實不錯!等以後我有了馬,你也得幫我起一個!」
小翠抱著琉璃燈,毫不留情地拆台:「小公爺還是先學會騎馬吧。」
陸子野頓時語塞:「你能不能別總拆我台?」
小翠眨了眨眼:「奴婢說的是實話呀。」
眾人頓時笑了起來,笑聲隨著夜風漸漸散開。
顧長安推開院門,跨過門檻時,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匹名叫踏雪的黑馬安靜站在燈火之下,鬃毛被夜風輕輕吹起。
趙橫伸出手,緩緩撫過它的脖頸,動作很輕。
輕得像是在觸碰一段塵封多年的舊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