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飯吃到戌時,眾人漸漸散去。
裴敬之年紀大了,早早便回房歇息。
年輕一輩卻還精神十足,有的抱著煙花跑到院裡燃放,有的繼續圍在桌邊喝酒猜拳,熱鬧聲不斷從前廳傳來。
顧長安沒有去湊熱鬧。
他獨自走到院中。
夜色深沉。
院角積雪尚未完全化去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銀輝。
今夜的月亮並不圓,卻格外清亮。
月光落在老槐樹上,映得那一根根光禿禿的枝丫仿佛潑墨而成。
遠處不斷傳來爆竹聲,偶爾還有煙花升空,照亮了半邊夜空。
顧長安靜靜站在那裡。
不知為何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半年了。
半年前的顧長安,還在京城顧府醉生夢死。
每日不是鬥雞走狗,就是出入酒樓賭坊。
最大的煩惱,無非是哪家酒樓的姑娘更漂亮一些,哪家賭坊最近手氣更旺一點。
而如今,他每天睜開眼想到的,卻是《大學》有沒有背熟,《孟子》的章句是否理解透徹,練字時哪一筆收鋒還不夠穩。
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短短半年,竟像活成了兩個人。
或許人本來就是這樣。
真正改變一個人的,從來不是某一句大道理,而是日復一日的環境與經歷。
砰——
一聲巨響忽然從遠處傳來。
顧長安抬起頭,只見一團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。
絢麗的火光映亮了半座永寧縣城。
街巷之間燈火如龍,萬家燈火連成一片,恍惚間竟有種盛世太平的感覺。
顧長安看了很久,輕輕笑了笑。
無論如何,這一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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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歸比上一世活得明白了一些。
......
春節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。
按吉安府這邊的習俗,大年初一祭祖,初二拜年。
整個永寧縣都沉浸在濃濃的年味之中。
顧長安原本以為自己能夠趁著放假多讀一些書。
可真正到了春節,才發現根本靜不下心。
街上到處都是爆竹聲,巷子裡到處都是孩子追逐打鬧,就連裴宅里的下人們,也都比平日裡活躍了許多。
好在裴敬之並沒有繼續給他加課,只是偶爾會檢查一下功課,其餘時間便由著他自己安排。
而大年初三一大早,裴宅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陸子野。
這位小公爺風風火火衝進院子的時候,顧長安剛吃完早飯。
然後他便看見陸子野鄭重其事地走到趙橫面前。
整理衣襟,拱手行禮,動作竟難得認真。
「請趙師傅收我為徒。」
趙橫正在給踏雪刷毛,聞言動作頓時停住了。
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。
顧長安剛喝進嘴裡的茶險些噴出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陸子野卻是一臉嚴肅。
「我想學騎馬。」
「我想學練武。」
「我想學你那天馴馬的本事。」
趙橫沉默了半晌,像見了鬼似的:「小公爺,你不是在說笑吧?」
陸子野認真搖頭。
「沒有,我想了很久。」
「我知道自己真不是讀書那塊料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,連小翠都忍不住點頭。
陸子野頓時瞪了她一眼。
「喂,你點頭是什麼意思?」
小翠眨了眨眼。
「啊,我只是覺得小公爺說得很有道理。」
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可陸子野卻並沒有惱怒,只是繼續看著趙橫,目光格外認真。
「趙師傅。」
「你就說收不收吧。」
趙橫被他盯得頭疼。
本以為年前那是他一時興起鬧著玩的,沒想到年後直接來拜師了。
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顧長安,後者卻裝作沒看到一樣轉了頭。
最後,趙橫憋了半天才說道:
「你先扎馬步吧。」
「什麼時候能扎滿一個時辰了,再說拜師的事也不遲。」
陸子野當場大喜。
因為他知道,這就算是答應了。
於是接下來的日子,裴宅里便多了一道奇景。
每天清晨,顧長安練字,趙橫遛馬,陸子野扎馬步。
從最開始半炷香便腿軟。
到後來一炷香。
兩炷香。
三炷香。
短短几天時間。
竟真的能堅持接近一個時辰。
連趙橫都忍不住高看了他一眼。
小翠更是感嘆道:「陸小公爺讀書沒什麼天賦,練武倒是真有點樣子。」
對此,陸子野十分贊同,甚至拍著胸脯揚言:
「以後我要做大周第一猛將。」
結果轉身便被趙橫一腳踹進了雪堆里。
......
日子就在這樣的熱鬧中緩緩流逝。
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。
這一日的永寧縣,比除夕還要熱鬧幾分。
主街兩旁掛滿花燈,酒樓茶肆張燈結彩,河面上漂浮著無數河燈。
燈火倒映在水中,仿佛漫天星河墜入人間。
陸子野自然不肯放過這種熱鬧,硬拉著顧長安出去逛燈會。
幾人一直玩到深夜才回府。
只是比起街上的繁華,顧長安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縣試。
因為再過一個月,縣試便要開始了。
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,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考。
也是改變命運的第一步。
......
正月十六。
裴氏族學重新開學。
天還未亮,明倫堂外便已經站滿了學生。
一個春節過去,不少人明顯圓潤了一圈。
很多人的臉上還殘留著過年的喜氣,唯獨周崇禮依舊是那副清瘦模樣,仿佛整個春節都沒有休息過。
而陸子野則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,據說昨晚練馬步練到半夜。
眾人互相寒暄了幾句,氣氛還算輕鬆。
可很快,所有聲音便消失了。
因為裴敬之來了。
老人依舊穿著一身青色長袍,步伐不疾不徐。
可不知為何,所有人都覺得今天的裴先生比年前更加嚴肅。
他緩緩走上講台,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整個明倫堂漸漸安靜下來,最終落針可聞。
裴敬之沒有寒暄,也沒有詢問眾人春節過得如何。
他只是平靜地開口:「距離縣試。」
他頓了頓,又繼續道:「還有三十五天。」
話音落下,整個明倫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剛剛還沉浸在春節餘韻中的眾人,仿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。
所有人都清醒了。
春節結束了。
真正的戰場,要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