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色尚未大亮,兩輛馬車便離開了永寧縣。
初春的晨霧瀰漫在官道兩側。
田野間殘雪未消,遠處偶有農人牽牛而行。
顧長安坐在車內,手裡仍捧著書,只是看得並不專心。
每隔一會兒,便會掀開車簾向外望去,這一年來,他大半時間都在永寧縣。
如今第一次真正離開這裡,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新鮮感。
陸子野騎在馬上,一臉的興奮。
在趙橫的教導下,他如今已經能夠獨自騎馬了。
這一路上就沒消停,時不時湊過來說兩句話。
「前面那條河叫清水河。」
「過了河就是清江縣地界。」
「別看永寧縣和清江縣都歸吉安府管,其實差別大得很。」
一旁的小翠好奇道:「有什麼不同?」
陸子野咧嘴一笑道:「永寧是府城腳下,文氣重,讀書人多。」
「清江不一樣,這裡的土地比永寧肥。」
「盛產糧食,從商的也多。」
顧長安這才醒悟過來,為何陸子野會來永寧讀書了。
馬車一路前行,兩側的田地漸漸多了起來。
冬末春初的田野還是一片枯黃,但田埂邊已經能看見零星的新綠。
晨霧浮在遠處山腳,像一層薄紗。
官道兩旁栽著槐樹,光禿禿的枝丫上偶爾停著幾隻早起的鳥雀,被馬車聲驚起,撲稜稜飛向天空。
遠處,河網縱橫烏篷船往來不斷,偶爾還能看見滿載貨物的商船順流而下。
與永寧縣濃郁的書卷氣相比,清江縣的確顯得更加熱鬧一些。
臨近中午,眾人終於來到清江縣城。
陸子野要先回寧遠侯府,兩人便在城門外分別。
「你們顧氏在清江的本家離縣城還有十幾里路。」
陸子野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你先去認祖歸宗,等安頓好了,咱們縣城再聚,縣試前我請你喝酒,當然,不喝多,就一杯,圖個吉利。」
顧長安笑著點頭:「一言為定。」
「一言為定!」
等到陸子野走後不久,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迎上前來。
「這位應該就是長安賢侄了吧?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道:「你是?」
「我是顧來福,算起來你應該叫我一聲族叔。」
顧來福笑道:「族長已經等候多時了,特讓我來迎你回家。」
回家。
聽到這兩個字,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。
「見過族叔,有勞族叔了。」
離開縣城後,馬車拐上土路,路面變得坑窪起來,車廂顛簸得厲害。
小翠被顛得東倒西歪,趙橫也下了馬,牽著踏雪走在前面。
路兩邊是連綿的丘陵,山上長滿了松樹和毛竹,偶爾能聽見幾聲鳥鳴。
田疇間有農人在勞作,看見馬車經過,都停下手中的活計,好奇地張望著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前方地勢忽然開闊起來,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村莊。
一片白牆黛瓦的村落出現在視野中,背靠青山,面臨水塘,村口立著一株老榕樹,樹冠遮天蔽日。
走到近前,顧長安看到村口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,上書三個蒼勁大字:顧家村。
這時,馬車緩緩停下,顧長安推開車門,便看見不少人在村口等候著。
沒有敲鑼打鼓,也沒有張燈結彩,但來的人著實不少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或是好奇,或是打量,也有的帶著幾分親近。
為首的是一名六十餘歲的老者,精神矍鑠。
見顧長安下車,當即上前一步。
「老夫顧景堂,忝為顧氏現任族長。」
顧長安連忙作揖道:「長安見過族長,父親也托我向族長及諸位宗親問好!」
聽到顧長安提起顧明淵,顧景堂眼中閃過一絲激動。
「好好好,長安,歡迎回家!」
這一句話出口,顧長安再次微微怔了一下。
回家了。
他從未見過眼前這位老人,可這一刻,竟莫名生出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。
這時,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,穿著深藍色的團花長袍,拄著拐杖的老人走上前來。
「老夫顧景山,是你祖父的堂弟,論輩分,你該叫我一聲叔公。」
顧景山拉著他的手,仔細打量半晌。
「好。」
「好啊。」
「來之前,我還擔心你會不會被京城養出一身紈絝氣。」
「如今看來,倒是老夫多慮了。」
「明淵別的不說,教兒子總算沒教歪。」
顧長安連忙道:「長安見過叔公!」
顧景堂點了點頭,笑道:「祖宗牌位已經備好,先隨我入祠堂,給祖宗上炷香,其他事情稍後再說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,跟在眾人身後往村中走去。
祠堂位於村子正中,青磚黑瓦,古樸肅穆。
祠堂外豎著三座石坊。
年代最久遠的一座已經斑駁不堪,坊額上刻著:進士及第。
第二座稍新一些,上書:翰林第。
最後一座則最為高大,坊額上刻著四個蒼勁大字:忠孝傳家。
祠堂正門上方,懸掛著一塊已經有些年頭的匾額。
顧氏宗祠。
踏入祠堂的一瞬間,顧長安下意識放輕了腳步。
大殿之內,數十塊祖宗牌位層層排列。
香火裊裊,莊嚴肅穆。
族長親自引路,並向顧長安介紹著:
「顧氏始祖顧文正公。」
「這是二世祖。」
「三世祖……」
一位位介紹過去,直到最後。
顧景堂停在其中一排牌位前:「這便是你們這一支的祖先,也是你們這一脈的根。」
顧長安沉默片刻,接過三炷香,鄭重拜下。
香菸緩緩升起,這一刻,他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祖籍,什麼叫宗族。
這裡沒有京城顧府的高門大宅,沒有朝堂上的權勢顯赫。
可這裡卻是顧家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祭祖結束後,顧景堂這才笑著說道:
「住處已經安排好了,就在你們這一房的老宅旁邊。」
「縣試之前,不會有人打擾你讀書。」
「不過今天晚上怕是清靜不了了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:「為何?」
顧景堂捋了捋鬍鬚。
「你這一回來,村里那些小子早就坐不住了。」
「方才若不是老夫攔著,怕是已經跟著進祠堂去了。」
旁邊的顧景堂也忍不住笑道:
「尤其是你們這一輩幾個孩子。」
「昨天聽說京城來的族兄要回來,一個個覺都沒睡好。」
「今早天還沒亮,就跑到村口去了。」
眾人頓時哈哈大笑。
顧長安也跟著笑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