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祠堂出來,顧景堂帶著顧長安一行三人到了村東頭的一處宅院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極為整潔。
白牆黛瓦,院裡種著一株臘梅,花還沒落盡,暗香浮動。
正房三間,左右廂房各兩間,青石鋪地,窗明几淨。
「這是你曾祖當年住過的院子,後來你祖父遷居京城,這裡便一直空著。」
顧景堂站在院中,環顧四周:「每年都有人打掃修繕,就等著你們回來住。」
接著,便邀請顧長安等人一同赴宴,被顧長安婉拒了。
顧景堂見他堅持,也不勉強。
「也罷,你們今日車馬勞頓,確實應該好好休息。」
「對了,廚房在後頭,柴米油鹽也都備齊了,若有什麼缺的,只管跟族裡說。」
顧長安連忙道謝,顧景堂擺了擺手:「謝什麼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,遞給顧長安:「這是院門鑰匙,過幾日縣試,族裡會安排馬車送你去縣城,你安心讀書便是。」
說完,他拍了拍顧長安的肩膀,帶著眾人離去。
院中終於安靜下來,小翠已經開始收拾屋子了,一邊鋪床一邊感嘆:「少爺,這院子真好啊,比永寧那邊的還寬敞。」
趙橫牽著踏雪走進後院,那裡有一個現成的馬棚。
他檢查了一遍,又添了些草料,這才走出來。
顧長安站在院中,望著那株臘梅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清江縣,顧家村。
從今天起,這裡也算是他的家了。
院門外,暮色漸沉,遠處傳來幾聲犬吠。
村中炊煙裊裊,家家戶戶開始做晚飯了。
顧長安站在院中,望著屋頂緩緩升起的炊煙,一時間竟有些出神。
京城顧府也會生火做飯,裴宅同樣每日炊煙不斷。
可眼前這一幕卻與兩處都不同。
這裡的炊煙是一片連著一片的。
隔著院牆,能聽見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。
也能聽見老人坐在門前與鄰里閒談,偶爾還有幾聲雞鳴狗叫夾雜其間。
熱鬧卻不嘈雜,反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
就在這時,院門忽然被人輕輕敲響。
顧長安微微一怔,小翠已經跑過去開了門。
門剛打開,便見外頭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,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。
老婦人手裡提著個竹籃,見門開了,臉上頓時露出笑容。
「長安少爺在嗎?」
顧長安連忙迎了過去:「老人家是?」
老婦人有些拘謹地擦了擦手道:「老婆子就住在前面,論輩分算是你族嬸。」
「聽說你今日回來,家裡剛蒸了些米糕,給你送一點嘗嘗。」
說著,將竹籃遞了過來。
籃子裡放著十幾個白白胖胖的米糕,還冒著熱氣,旁邊那個少年也偷偷抬頭打量顧長安,目光里滿是好奇。
顧長安連忙接過道:「多謝嬸婆,快請屋裡坐,小翠快倒茶!」
老婦人頓時笑得合不攏嘴:「讀書人就是懂禮數啊,不過不用客氣了,長安少爺,我們就是順便。」
說完也不多留,很快便帶著少年離開了。
只是走出去沒幾步,少年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,結果恰好與顧長安四目相對,頓時鬧了個大紅臉,轉身就跑。
顧長安不由失笑。
然而這還只是開始。
沒過多久,院門又響了。
這回送來的是剛出鍋的臘肉。
再過一會兒,又有人送來一筐雞蛋。
甚至還有人送來兩尾剛從池塘里撈上來的鮮魚。
東西都不算貴重,卻都是各家的心意。
等到天徹底黑下來時,院中那張石桌上已經擺滿了東西。
小翠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少爺。」
「這也太熱情了吧?」
顧長安看著滿桌土產,也有些哭笑不得。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吵聲。
「都怪你!」
「剛才讓你進去,你偏不敢!」
「現在怎麼辦?」
「要不再敲一次?」
「你去!」
「憑什麼我去?」
......
聲音雖小,卻架不住院子本就安靜,幾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趙橫原本正在給踏雪刷毛,聞言動作微微一頓。
顧長安也愣了一下。
小翠眨了眨眼,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少爺,外頭好像有人呢。」
顧長安無奈地搖了搖頭,起身朝院門走去。
剛拉開門,外面頓時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。
幾個半大孩子轉身就跑,其中一個被同伴推了一把,差點摔倒。
排頭最大的那個少年,慌慌張張把手裡的東西往前一遞。
顧長安低頭一看,竟是一籃的橘子。
錯愕的同時,也看清了門外站著的,是五個少年。
最大的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,最小的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。
一個個都漲紅了臉,顯然已經在門口站了半天。
結果誰也沒敢敲門,最後還是被顧長安抓了個正著,場面頓時有些尷尬。
顧長安忍不住笑道:「找我有事?」
幾個少年面面相覷,最後還是年紀最大的那個被推了出來。
少年硬著頭皮拱了拱手:「長安族兄,我們是來給你送橘子的。」
說完這句話,連他自己都覺得理由有些蹩腳,臉更紅了。
顧長安低頭看了看,橘子倒是新鮮。
只是如今才二月,顯然不是現摘的,八成是從誰家地窖里翻出來的存貨。
他也沒拆穿,笑著接過竹籃:「那我便收下了。」
幾個少年明顯鬆了口氣。
顧長安看著幾人,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這些少年他明明一個都不認識。
可站在一起時,卻莫名讓人覺得親近。
仿佛許多年前,他們的祖父、曾祖父,本就是從同一座院子裡走出去的。
就在這時,最小的那個忽然開口。
「長安哥。」聲音脆生生的,「京城真的有十幾丈高的城牆嗎?」
此話一出,幾個少年頓時齊刷刷看向顧長安,眼睛都亮了。
顧長安忽然愣了一下。
這一年來,他一直在努力擺脫過去那個紈絝顧長安。
可此時他卻意識到,對於這些從未離開過清江縣的少年而言。
京城。
顧府。
甚至他曾經厭惡的一切,都是他們想像中的遠方。
院外夜色漸濃。
幾個少年眼巴巴望著他。
顧長安忽然笑了。
「都進來吧。」
「我慢慢講給你們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