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進來吧。」
顧長安側開身子,笑著招呼道:「都站在門口做什麼?」
幾個少年明顯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快。
互相看了看,最終還是年紀最大的那個率先邁進院門。
剩下幾人見狀,也連忙跟了進來。
小翠和趙橫搬來幾張竹凳,幾人拘謹地坐了下來,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顧長安給他們倒了茶。
「你們都叫什麼名字?」
幾人頓時來了精神。
年紀最大的那個連忙站起來。
「我叫顧長平,族兄好。」
旁邊一個黑瘦少年也跟著起身。
「顧長順。」
「顧長寧。」
「顧長興。」
......
幾個人挨個報了一遍名字。
顧長安聽完後,輕輕點了點頭,沒想到全是長字輩,的確是自己平輩。
氣氛很快輕鬆起來。
最小那個少年叫顧長樂,也就是剛才問城牆的那個。
他的膽子最小,但好奇心卻最大。
沒過多久便忍不住問:「長安哥,京城真有那麼大嗎?」
顧長安笑了笑:「很大。」
「有多大?」
「從東城走到西城,走上一天都走不完。」
幾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那能種不少橘子樹吧?」
顧長順道:「你真笨,北方不種橘子,他們種蘋果。」
「那皇宮呢?」
「真的是金子蓋的嗎?」
「皇帝每天都吃什麼?」
「京城是不是到處都是大官?」
問題一個接一個,顧長安被問得哭笑不得,只能挑著回答。
院中的燈火漸漸亮起,夜色也越來越深。
不知不覺間,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幾個少年已經圍坐成一圈,聽得津津有味。
說到最後,顧長安忽然問:「你們都讀書了嗎?」
院子頓時安靜了一瞬,幾個少年互相看了看。
最終還是顧長平開口道:「是的,我們都在村裡的私塾讀書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,這倒不意外。
顧家村世代耕讀傳家,子弟啟蒙讀書是常事。
便又問道:「有誰參加今年的縣試嗎?」
顧長平道:「長安哥,我今年下場的,不過就是去試試。」
說這話時,他的語氣明顯有些底氣不足。
顧長安笑道:「不用太緊張,你還年幼,就算不過也可以當作是歷練了。」
顧長平點頭道:「長安哥說的是,夫子也是這樣跟我說的。」
夜色漸深。
院外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。
「幾個臭小子,還不回家?」
眾人抬頭,只見顧景堂正站在院門外,拄著拐杖笑罵著。
幾個少年頓時嚇得站了起來。
「都這麼晚了嗎?」
「糟了,回去要被娘揍了!」
「長安哥,我們先回去了,改天再來找你玩!」
說完,一陣風的似的就往外面跑,眨眼便沒了蹤影。
顧景堂搖頭失笑:「沒給你添麻煩吧?」
「沒有。」顧長安笑著搖頭,「挺有意思的。」
顧景堂望著院裡尚未散去的熱鬧氣息,忽然有些感慨。
「你祖父年輕時回來祭祖。」
「也是這樣。」
「每回都被一群孩子圍著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。
顧景堂看著院中的臘梅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「早點休息吧,後天族學休沐結束。」
「村里幾個讀書種子怕是還要來找你請教學問。」
說完,老人便慢悠悠的離開了。
顧景堂離開後,顧長安又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直到老族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,這才關上院門。
這一夜,他睡得格外安穩。
……
接下來的幾日,顧長安幾乎足不出戶。
每日練字、溫書、默經。
縣試在即,他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不過顧家村終究不是永寧縣,這裡沒有裴敬之每日盯著,也沒有縣學裡緊張壓抑的氣氛。
清晨推開窗,能看見屋後竹林在晨風裡輕輕搖曳。
傍晚合上書卷,又能聽見遠處孩童追逐嬉鬧的聲音。
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春水。
唯一不同的是,自從那晚之後,顧長平幾人幾乎天天往院子裡跑。
起初還有些拘謹,後來熟悉了,便徹底放開了。
有時候帶幾個從地窖里拿出來的橘子,有時候提一籃雞蛋。
有時候什麼都不帶,純粹就是過來坐坐。
顧長安漸漸發現,這幾個少年雖然學問平平,卻各有各的性子。
顧長平穩重,顧長順機靈。
顧長寧話不多,卻記性極好。
長興最為憨厚,長的最為壯實,話永遠是最少的那個。
至於顧長樂,則永遠有問不完的問題。
偶爾他們也會帶著功課過來。
遇到實在弄不懂的地方,便厚著臉皮請教。
顧長安若有空,也會順手指點幾句。
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,轉眼便到了二月十七。
天還沒亮,顧家村已經有了動靜。
小翠前一晚就把行李收拾得妥妥噹噹。
書箱、筆墨、換洗衣物、乾糧水囊,一樣不缺。
趙橫則早早起身,給踏雪添足了草料,又檢查了一遍馬具。
等顧長安走出房門時,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。
趙橫牽著踏雪站在院門外,馬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,還將一把油紙傘掛在了馬鞍旁。
「少爺,都準備好了。」小翠拍了拍箱子。
顧長安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十幾天的院子。
臘梅的花已經落盡,枝頭綠意漸濃。
他朝院中深深望了一眼,轉身跨出院門。
村口,顧景堂和幾位族老已經等在那裡。
顧長平也背著書箱站在人群中,神情明顯有些緊張。
顧景堂拍了拍顧長安的肩膀。
「好好考,考完回來,叔公給你擺酒。」
顧長安笑著應下。
小翠則是面露擔心道:「少爺,真的不要小翠一起去嗎?」
顧長安微微一笑道:「縣試不過幾天,院子總得有人照應著,你留在家裡等我回來便是。。」
小翠張了張嘴,還想說些什麼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「那少爺安心考試,院子有我照看著,等少爺回來。」
顧長安點點頭,又向幾位長輩行了一禮,這才登上馬車。
馬車緩緩駛出顧家村。
道路兩旁的油菜花已經開了,大片大片金黃鋪向遠方。
晨風吹過,花浪起伏,仿佛連綿不絕的金色海洋,空氣中也滿是油菜的香味。
顧長安靠著車壁,望著窗外的景色,心中竟有一絲說不清的安寧。
車廂里,顧長平一直抱著書箱,時不時翻開看上一眼,又默默合上。
過了一會兒,再翻開,再合上。
如此反覆數次。
顧長安終於忍不住笑道:「這麼緊張?」
顧長平有些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。
「第一次下場,總覺得心裡沒底。」
說完,他猶豫了一下,小聲問道:
「長安哥。」
「你覺得……我能考上嗎?」
話音落下,馬車忽然安靜下來。
顧長安微微一怔,望著眼前這個忐忑不安的少年。
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幾個月前的自己。
那時候,他也曾這樣惶恐過,也曾這樣懷疑過自己。
良久,他笑了笑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顧長平愣住了。
「但我知道,你既然已經走到考場門口了,總該進去看看。」
馬車繼續向縣城駛去,晨光漸漸亮起。
遠處,清江縣城的輪廓隱約出現在晨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