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。
臨近縣試,通往清江縣城的路上明顯熱鬧了許多。
一路上,不時能看見背著書箱的少年,有的獨自步行,有的由長輩陪同,還有人坐著牛車匆匆趕路。
車輪碾過青石路面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顧長平到底是少年心性,哪裡是顧長安簡單兩句話就能放開的,這會又繼續低頭看書去了。
顧長安沒有再說什麼。
這種事,旁人安慰再多也沒用,只有真正走進考場,才能明白自己到底行不行。
正想著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馬車拐過一個彎後,清江縣城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。
此時,城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。
賣吃食的小販沿街叫賣,挑擔的腳夫來來往往。
茶攤里坐滿了人,其中有不少都是讀書人打扮。
整個縣城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。
「這麼多人?」
顧長平忍不住吸了口氣。
他雖是清江本地人,卻從未見過縣城如此熱鬧的時候。
顧長安掀開車簾向外望去。
只見城門附近幾乎隨處可見書箱,有少年低頭默背經義,有中年書生神情嚴肅,還有家中長輩一邊叮囑一邊幫忙整理衣冠。
更離譜的是,人群中還有一位滿頭花白的老者,也一口一個學生的自稱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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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什麼人都有,但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而來。
縣試。
對於大多數讀書人來說,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道門檻。
跨過去,便有資格繼續往前走。
跨不過去,便只能等來年了。
馬車隨著人流緩緩入城。
剛進城門沒多久,忽然聽見有人大喊。
「顧長安!」
聲音極為熟悉。
顧長安循聲望去,只見街道另一頭,一匹高頭大馬正朝這邊跑來。
馬上之人一身勁裝,背後還背著一張弓。
不是陸子野是誰?
顧長平被嚇了一跳,還以為是哪位將門公子。
結果下一刻。
陸子野已經翻身下馬,大步走了過來。
「你怎麼今天才來,害的小爺都想去找你了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怎麼,你特意在這等我呢?」
「那當然。」陸子野咧嘴一笑,「我特意出來接你的。」
說著又看向趙橫,恭敬道:「師傅!」
趙橫連忙道:「小公爺,這稱呼實在有點惶恐,你還是叫我趙叔好了。」
陸子野卻道:「這可不行,我陸子野說出的話就一定算數!」
趙橫知道這小子的犟脾氣,放棄了繼續勸說,由著他去了。
陸子野又看向顧長平,笑道:「長安,這位是?」
顧長安連忙道:「這位是我的族弟,名叫長平。」
又轉頭朝顧長平介紹道:「長平,這位是陸子野,侯府的世子。」
顧長平連忙起身行禮。
陸子野擺擺手道:「別這麼客氣,我也是考生。」
說完自己先樂了。
顧長安看著他那副模樣,實在很難把他和考生兩個字聯繫到一起。
三人一路往前走,陸子野熟門熟路地介紹著。
「這幾天城裡客棧都快住滿了。」
「幸虧我家提前定好了地方。」
「你們若來晚兩天,估計只能去城外住了。」
顧長安點點頭,縣試雖只是一縣之考。
可對於整個清江縣而言,已經稱得上盛事。
考生加上陪同家眷,人數著實不少。
不多時,幾人路過縣衙。
顧長平腳步忽然慢了下來,目光落在遠處那片低矮建築上。
那裡正是考棚。
高牆圍起,門口已經有衙役值守。
雖然尚未開考,卻依舊透著一股肅穆氣息。
「那就是考棚?」顧長平輕聲問。
「對。」陸子野點頭,「到時候咱們就在裡面待一天。」
顧長平望著那片地方,久久沒有說話。
顧長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考棚並不氣派,甚至有些破舊。
可對於天下無數讀書人而言,那裡卻是改變命運的地方。
不知道有多少人懷揣希望而來,又有多少人失魂落魄而去。
「走吧。」
顧長安收回目光,笑道:「看再久,它也不會提前給你答案。」
陸子野哈哈大笑,顧長平也忍不住笑了出來,心裡的緊張似乎也稍稍散去了一些。
這時,顧長安忽然道:「子野,其實我一直很好奇。」
陸子野微微一愣:「什麼?」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參加科考?」
顧長安看著他,笑道:「按理說,你是寧遠侯府世子,便是不考功名,也不愁前程,為何偏偏要來跟我們擠這縣試?」
陸子野聞言,腳步不由慢了幾分,難得沒有立刻接話。
沉默片刻後,才撓了撓頭。「其實,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後來發現不對!」
「侯府是我爹的。」
「又不是我的!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。
陸子野繼續道:「別人提起我,總說寧遠侯府世子。」
「可若不提侯府呢?」
「那我是誰?」
顧長安腳步微微一頓,轉頭看了陸子野一眼。
陸子野又繼續道:「所以,我想試試,看看離開侯府以後。我到底能不能做成點什麼。」
這時又嘆了一口氣道:「不過,現在我有點後悔了,因為我好像真的不是這塊料啊!」
「別人背一篇文章,讀幾遍就會了,我背半天,轉頭就忘。」
「別人寫文章下筆如有神,我寫出來的東西,狗看了都得搖頭。」
顧長安聞言,忍不住笑了。
陸子野頓時不樂意了。
「笑什麼?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「尤其是認識你和方明遠,我才知道,原來真有人天生就適合讀書。」
說到這裡,他自己反倒先笑了。
「不過我這人吧,就是有點不服氣。」
「總想著再試試,萬一哪天突然開竅了呢?」
顧長安莞爾,果然還是他認識的陸子野。
這時,幾個衙役騎馬經過,腰間佩著長刀,馬蹄踏得青石板噠噠作響。
陸子野下意識看了過去,目光停留了片刻。
「不過最近,我倒是發現了一件事。」
顧長安疑惑道:「什麼事?」
陸子野看著那幾個衙役遠去,忽然笑道:「至少小爺我騎馬比你強多了。」
顧長安:「......」
陸子野忽然又小聲道:
「而且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「看見他們騎馬,我總覺得比看四書五經順眼多了。」
……
有了陸子野的打點,一行人順利住進了客棧。
縣試在即,整間客棧幾乎住滿了考生。
走廊里都能聽見背書聲,空氣里仿佛都瀰漫著墨香。
到了晚上,顧長安沒有繼續溫書。
只是簡單翻了翻筆記,便早早合上。
該準備的都已經準備了。
臨陣磨槍,意義不大,反倒容易擾亂心態。
夜漸漸深了,客棧也安靜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顧長安忽然睜開眼。
隔壁房間,還亮著微弱的燈光。
顧長平正坐在桌邊,手裡拿著書,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。
「睡不著?」
顧長平嚇了一跳,隨即苦笑著點頭。
「有點。」
屋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過了許久,顧長平忽然低聲問道:
「長安哥,你怕嗎?」
顧長安沉默了很久。
透過窗欞,能看見遠處考棚的方向。
那裡漆黑一片。
明天一早,無數讀書人都會走進去。
有人魚躍龍門,有人鎩羽而歸。
良久,顧長安輕輕笑了笑。
「怕。」
顧長平愣住了。
顧長安的聲音緩緩傳來:
「可人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。」
「你不知道前面等著你的是什麼。」
「可總得進去看看。」
「不進去,怎麼知道自己行不行呢?」
房間重新安靜下來。
窗外月色如水。
而明日。
便是縣試開考之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