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入學堂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光影。
裴氏族學內,朗朗書聲漸漸停歇。
今日上午的課業已經結束,眾學子紛紛起身行禮。
「學生告退。」
裴敬之輕輕頷首。
待眾人散去之後,忽然道:「長安,你留下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:「是,老師。」
待學堂徹底安靜下來,裴敬之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。
窗外微風陣陣,一老一少相對而坐。
裴敬之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:
「《大學》有言,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你覺得何者最難?」
顧長安略作思索,頜首道:「學生以為,治國最難。」
裴敬之不置可否:「為何?」
顧長安答道:「治國需統籌萬民,平衡百業,一令之下,關乎無數人生計,自然最難。」
裴敬之未作評判,接著又問:「那平天下呢?」
顧長安眉頭微鎖。
沉思良久,這才緩緩道:
「平天下,終究是治國之延伸。」
「若一國可治,則天下亦可平。」
裴敬之終於露出一絲笑意:「不錯,但還是差了一層。」
顧長安抬頭。
裴敬之看著窗外,緩緩道:
「治國難在術。」
「平天下難在道。」
「術可以學。」
「道卻未必。」
顧長安若有所思,裴敬之繼續道:「我問你,讀書人最怕什麼?」
顧長安道:「學問不精?」
「錯!」
「最怕的,是眼中只有文章,卻沒有天下。」
顧長安渾身一震,思索片刻後,彎腰拱手道:「長安多謝老師點撥!」
裴敬之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忽然話題一轉:
「府試還有十餘日,你準備何時出發?」
顧長安答道:「學生原本想著再過幾日,提前三五日抵達府城即可。」
話音剛落,裴敬之便輕輕搖頭。
「太遲了。」
顧長安一愣:「太遲?這是為何?」
裴敬之放下茶盞,笑道:「因為到那時,你恐怕連住的地方都找不到。」
顧長安微微錯愕,裴敬之卻並未賣關子。
「吉安府下轄十三縣,每逢府試,各縣童生雲集府城。」
「客棧、腳店、民居,都會被提前訂下。」
「若去得晚了,只能四處尋宿。」
「寺廟、民宅,更有人乾脆在城外搭棚。」
顧長安聞言,不由失笑,他倒真未曾想到這一層。
裴敬之看了他一眼道:「覺得誇張?」
顧長安老實點頭。
裴敬之淡淡道:「老夫當年赴府試時,便差點吃了這個虧。」
顧長安頓時來了興趣,裴敬之年輕時的事情可不常聽到。
「後來呢?」
裴敬之笑道:「後來花了雙倍銀錢,才找到一間空房,考完之後,盤纏所剩無幾。」
顧長安忍不住笑了,裴敬之也難得露出幾分無奈。
「所以,一會兒回去就開始準備吧。」
「明日就出發。」
顧長安起身行禮:「學生明白了。」
裴敬之點了點頭,忽然又道:
「長安。」
「學生在。」
「此次府試,你覺得自己能考第幾?」
顧長安再一怔,過了一會才緩緩道:「學生不知。」
裴敬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若顧長安說必中案首,他反而會失望。
因為真正見過世面的讀書人,從不會輕視天下英才。
裴敬之輕輕點頭。
「記住。」
「吉安府很大,但天下更大。」
「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,忘掉你是縣案首的身份。」
「府試不是終點,只是開始。」
顧長安鄭重應下:「學生謹記先生教誨。」
從族學離開後,顧長安徑直回了住處。
剛推開院門,小翠便迎了出來:「少爺回來了!」
「嗯,小翠,通知一下趙大叔,今天準備準備,明日動身去吉安府。」
話音剛落,小翠先是一愣,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。
「明日?這麼快?」
還沒等顧長安回答,小丫頭已經轉身往屋裡跑去。
「壞了壞了!」
「給少爺做的衣裳還沒來得及取回來!」
「被褥要不要帶?」
「茶壺帶不帶?」
「帶多少銀票合適呢?算了,都帶上吧!」
院子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。
顧長安站在門口,看著小翠抱著一堆東西跑來跑去,一時有些哭笑不得。
不多時,趙橫也從外面回來。
得知明日啟程後,只是點了點頭,隨即便開始檢查馬車和行李。
顧長安也開始整理自己的書箱。
府試在即,自然不可能把所有書都帶上。
有些書翻閱過後,便重新放回書架,有些卻要隨身攜帶。
整理到最後,顧長安從書架最下層抽出一本舊冊子。
封面已經有些發黃。
翻開之後,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正是他剛入裴氏族學時抄錄的《論語》。
那時剛開始練字,字跡遠沒有如今工整,陸子野還嘲笑像狗爬的一樣。
顧長安看了兩眼,忽然有些想笑。
這時,小翠正抱著包袱經過。
無意間瞥見書頁,頓時驚呼一聲。
「少爺,這是您寫的字?」
顧長安抬頭道:「怎麼了?」
小翠認真看了半天,然後小聲道:「原來公子以前寫字也不好看。」
顧長安臉色頓時一黑,伸手便要把冊子合了起來。
小翠早有準備,抱著包袱轉身就跑。
笑聲從院子另一頭傳了過來。「我什麼都沒說!」
……
行李總算收拾妥當,院中擺著大大小小好幾個包袱。
趙橫蹲下身檢查了一遍,忽然提起一個最大的。
沉甸甸的,少說也有十幾斤。
「這裡面是什麼?」
小翠眨了眨眼道:「路上要用的東西。」
趙橫打開看了一眼,隨即臉色變得有點微妙。
「茶具?」
「嗯。」
「點心模具?」
「嗯。」
「針線盒?」
「嗯。」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銅鏡。」
「那為什麼連銅盆都要帶上啊?」
小翠卻理所當然道:「給少爺泡腳啊」
趙橫緩緩抬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是去考試還是搬家?」
小翠頓時不服氣:「萬一路上用得著呢?」
趙橫懶得爭辯,直接把包袱里的東西拿出來一半,重新系好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。
小翠氣得直跺腳,只能站在旁邊生悶氣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剛亮。
裴氏族學內已經響起隱隱約約的讀書聲。
院中還帶著些晨露,趙橫已經套好了馬車。
小翠正費力地把自己的小包袱往車上搬。
結果剛爬上車轅,一個沒站穩,險些又摔下來。
趙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
「慢點。」
小翠臉一紅,吐了吐舌頭道:「知道啦,謝謝趙大叔。」
然後抱著包袱鑽進了車廂。
顧長安看著這一幕,搖頭失笑,也掀開車簾坐了進去。
趙橫翻身上馬,韁繩輕輕一抖,馬車緩緩駛出巷口,朝著吉安府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