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官道上,塵土微揚。
馬車緩緩前行,車輪碾過路面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
離開永寧縣已經兩日了。
相比剛出發時的新鮮勁,小翠終於安靜了不少,只是偶爾掀開車簾往外張望,看見什麼新鮮事物,又忍不住拉著顧長安說上半天。
顧長安倒也不嫌煩。
手中捧著一本經義註解,時而翻閱,時而看看沿途景色。
官道之上,人明顯多了起來。
最開始還只是零零散散幾個行人。
如今放眼望去,時不時看見背著書箱的年輕士子。
有的騎驢,有的坐牛車,也有的乾脆步行趕路。
雖然穿著各異,但腰間書袋和懷裡的書冊,卻暴露了他們的身份,都是赴府試的童生。
趙橫騎馬走在車旁,見顧長安望向外面,開口道:
「越往吉安府走,人會越多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:「府試在即,人多是正常的。」
趙橫嗯了一聲「不過這些還算少的,等到了渡口人更多。」
一旁的小翠卻好奇道:「趙大叔,為什麼大家都擠在一起走?各走各的不行嗎?」
趙橫笑了笑。
「自然可以。」
「不過出門在外,人多總歸安全些,尤其趕考的讀書人,盤纏、書箱都值錢。」
「前幾年便有幾個童生嫌官道繞路,抄近道走山路,結果盤纏被搶了個精光。」
「別說考試,連回家的路費都湊不出來。」
小翠頓時縮了縮脖子:「還有這種事?」
趙橫點頭:「所以每到府試、院試、鄉試,各地讀書人大多都會結伴而行,彼此有個照應。」
顧長安聽著,沒有說話。
前方不知何時已經聚起了十餘輛車馬。
大家雖然互不相識,卻自然而然走在同一條路上。
官道兩旁綠樹成蔭。
一輛輛馬車、一頭頭毛驢、一群群童生匯聚在一起,倒像是一條緩緩流向吉安府的河流。
中午時分,眾人在路邊茶棚歇腳。
茶棚不大,卻被趕考童生坐得滿滿當當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「聽說這次府試人數比往年更多。」
「何止更多,我同窗提前去府城訂房,掌柜說再晚幾天連柴房都沒了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騙你做什麼?」
「看來今年不好考啊。」
「什麼時候好考過?」
眾人聞言皆是苦笑。
角落裡,幾個年輕童生正圍著一張桌子爭論。
爭得臉紅脖子粗,似乎是在討論某句經義。
一個堅持朱子註解,一個堅持古注本意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眼看再爭下去,怕是連茶碗都要砸起來。
小翠偷偷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嘀咕道:「少爺,他們這樣爭有用嗎?」
顧長安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熱氣。
「若真能爭出聖人本意,歷朝歷代也不會有那麼多註疏了。」
小翠聽得半懂不懂,卻覺得很有道理,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顧長安見狀,不由失笑。
休息片刻後,眾人再次啟程。
臨近傍晚時,遠處終於出現了一條寬闊大河。
河岸邊人來人往,船隻穿梭不停。
渡口到了。
過了這條河,再有三日的路程,便可到達吉安府了。
這裡也是顧長安與顧長平約定會合的地方。
趙橫翻身下馬,先去安排渡船。
小翠則被渡口的熱鬧吸引得眼花繚亂。
商販叫賣,船工吆喝,腳夫扛著貨物來回奔走,還有不少童生聚在一起高談闊論。
比起永寧縣,這裡明顯熱鬧了數倍不止。
顧長安站在岸邊,靜靜望向遠處官道。
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,一輛牛車緩緩駛來。
牛車有些舊,車上坐著個背著書箱的少年。
遠遠看見渡口邊的顧長安,頓時站了起來,臉上露出驚喜之色。
「長安哥!」
聲音遠遠傳來。
牛車尚未停穩,少年已經迫不及待跳了下來。
顧長安也笑了。
「長平。」
顧長平快步走近,先上下打量了顧長安一遍。
忽然咧嘴笑道:「長安哥,你是不是又長高了?」
顧長安失笑:「半個月不見,哪有那麼快。」
「真的。」顧長平認真道,「感覺和縣試的時候不一樣了。」
說到這裡,他撓了撓頭,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一樣,只是覺得如今的顧長安站在那裡,越來越有讀書人的氣度了。
顧長安笑了笑:「如何,府試有信心嗎?」
顧長平嘆了一口氣道:「長安哥,我縣試也只考了第五十七名,說實話,府試我根本沒有信心。」
「但我爹說了,這次過不了也沒關係,就當是長見識了。」
顧長安見他終於不像縣試時那般緊張怯場,也放心了不少。
「你能這麼想就對了,盡力去考就行。」
兩人正說著,趙橫已經安排好渡船回來。
顧長平立刻笑著迎了上去:「趙叔!」
趙橫點點頭:「長平少爺來了。」
顧長平嘿嘿一笑道:「趙叔,您可別叫我少爺,我可不是什麼少爺。」
趙橫搖了搖頭,沒有接話。
顧長平卻主動湊了過來,壓低聲音道:
「長安哥,你是不知道,我爹原本非要送我來。」
「後來聽說趙叔也一起去府城,才放心下來。」
說著又咧嘴一笑道:「有趙叔在,我這一路上連睡覺都踏實不少。」
趙橫聽見了,只是瞥了他一眼:「少說廢話。」
顧長平也不怕,反而笑得更開心了。
這時,不遠處傳來一陣議論聲。
「聽說了嗎?泰和縣的陳子慎月初就到府城了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自然是真的。」
「那可是三次下場的人,這回怕是奔著府案首來的。」
旁邊立刻有人接話。
「陳子慎算什麼,我們安福縣的劉景修才是真厲害。」
「善策論,聽說連府學教諭都誇過他的文章。」
「此次府案首熱門裡,至少能排前三。」
一旁的小翠聽到這話,滿臉的不服氣,但剛想說什麼,被顧長安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她縮了縮脖子,把「我們少爺也是案首」給咽了回去。
顧長平下意識看向顧長安,神情有些複雜。
這些名字,他以前連聽都沒聽過。
可現在,卻一個個出現在自己身邊。
仿佛府試還未開始,競爭便已經開始了。
顧長安倒是神色平靜,只是安靜聽著,沒有插話。
江風吹過渡口,遠處船工高聲吆喝。
「開船了!」
「去府城的快上船!」
眾人紛紛登船。
顧長平背著書箱,小翠抱著包袱,趙橫提著行李,跟著人流走上渡船。
片刻之後,船身微微一震,緩緩離開岸邊。
江風迎面吹來。
顧長平站在船頭,望著眼前景象,忽然愣住了。
不只是他們這一艘船。
江面之上,前後竟還有七八艘渡船。
每一艘船上,都站著背負書箱的童生。
有的低頭背書,有的高談闊論,有的閉目養神。
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。
顧長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「怎麼會有這麼多人?」
旁邊一個老船夫聞言笑了,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。
「這才哪到哪,等進了吉安府。」
「你們就知道什麼叫人多了。」
顧長平聽了忍不住直咂舌。
江風吹動船帆,渡船順流而下,朝著府城方向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