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順流而下。
三日後,吉安府城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。
遠遠望去,高大的城牆橫臥於大地之上。
青灰色磚石層層壘砌,城樓飛檐高聳,旌旗迎風招展。
顧長平也不例外。
這一路上倒還算輕鬆,可當府城出現在眼前時,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,忍不住低聲感嘆:「這就是吉安府……」
顧長安站在船頭,神色倒還平靜。
吉安府城確實雄偉,但若論規模,卻遠不及京城,甚至還不及之前的淮安府。
至少顧長安記憶里的京城碼頭,不會像眼前這般擁擠。
船到了碼頭,一行人下了船。
只見碼頭排起了長龍,商旅、貨車、挑夫、士子混雜在一起,一眼望不到頭。
幾人正面面相覷,忽然聽見傳來一道聲音:
「幾位客官,可是來趕考的吧?要不要僱車?我這馬車寬敞乾淨,價錢公道!」
趙橫回頭看向顧長安。
顧長安點了點頭,趙橫便對那人道:「到貢院什麼價?」
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褐,皮膚曬得微黑,一雙眼睛亮晶晶的,透著股機靈勁兒。
他笑著湊上來,伸出兩根手指:「客官是想單趟,還是包天啊?」
趙橫道:「單趟多少錢,包天又是多少」
「單趟五文錢,包天的話一天二十文,去哪兒都行,若是包幾日,還能便宜些。」
趙橫看了看馬車,還算整潔,便道:「先包三日,去貢院。」
「好嘞!」
年輕人利索地把顧長安他們的行李搬上車,一邊搬一邊自我介紹。
「客官叫我雙喜就行,打小在吉安府長大,哪條街哪條巷都熟。諸位是頭回來府城吧?」
顧長安上了車,笑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雙喜一邊趕車一邊回頭說:「看您這氣度,還有這位姑娘這好奇勁兒,準是頭回來。不過沒關係,有雙喜在,保管讓您把府城摸得門兒清!」
他說話像連珠炮似的,噼里啪啦往外蹦,卻並不讓人厭煩,反而透著一股熱乎勁兒。
馬車拐進一條大街,雙喜忽然道:
「客官您看左邊,這就是我們吉安府最有名的狀元樓了,據說前朝出了個姓王的狀元,高中之後在這樓上題了首詩,從此便改了這名。」
「如今但凡趕考的學子,都要去那樓上坐一坐,沾沾喜氣。不過那兒的菜可不便宜,一道清蒸鱸魚要五十文,宰人得很。」
他說著,自己先笑了。
顧長安順著看去,只見一座二層木樓,檐角飛翹,門前掛著「狀元樓」的金字招牌,門口進出的多是儒衫士子。
小翠聽得津津有味,忍不住問:「還有什麼好玩的?」
雙喜來了精神,聲音也高了幾分:「好玩的可多了!城東有個『文峰塔』,七層高,登上去能看半個府城。」
「傳說當年建塔的時候,塔頂放了一塊『文光射斗』的石匾,從此吉安府年年出舉人。本地人都說,考前登一趟文峰塔,勝過讀十天書。」
顧長平震驚到:「還有這說法?」
「可不是嘛!」雙喜一本正經,「不過也有人說了,登塔的人裡頭,落榜的更多。所以這事兒吧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」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「要說最神奇的,還得數城南的『筆架山』。」
「筆架山?」顧長安也來了興趣。
「對!那山不大,但形狀像個筆架,三峰並列。聽老輩人說,當年文曲星下凡,路過吉安,把自己的筆架落在這了,從此咱們這兒的讀書人便格外有靈氣。」
雙喜說得繪聲繪色:「還有更神的呢——山腳下有口『墨池』,水是黑的,不是髒啊,是傳說文曲星洗筆的地方。每年府試前,都有學子去那池裡蘸水磨墨,說這樣寫出來的文章格外順手。」
小翠瞪大眼睛:「真的有用嗎?」
顧長平的眼睛也瞪的溜圓。
雙喜嘿嘿一笑:「姑娘,這我可說不好。不過去年有個考生,考前去墨池蘸了水,結果真考上了秀才。後來一打聽,人家本來就是縣學第一名。」
他眨了眨眼,「所以啊,這事兒吧,圖個心安,圖個心安。」
顧長安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這個雙喜,嘴上沒個把門的,卻句句實在,不吹不黑,倒是個妙人。
這時,趙橫忽然道:「你這小伙子怎麼繞道啊,這段路不是剛剛走過嗎?」
雙喜道:「客官瞧您說的,我又不多收您錢,我帶您繞這一圈那可是有說法的。」
趙橫冷哼道:「什麼說法?」
雙喜笑道:「客官你看到這座門樓沒有,這就是咱們吉安府最有名的狀元門了,據說當年的狀元爺回鄉的時候,走的就是這座門,所以到咱這來的讀書人都得在這門樓下面轉兩圈。」
說著,雙喜指向前方道:「不信,您看那邊。」
順著他指的方向,果然發現幾輛馬車正繞著這門樓轉圈。
顧長平大喜道:「那確實得轉,雙喜,你再回頭多轉兩圈。」
小翠也拍手道:「沒錯,快多轉兩圈!」
顧長安哭笑不得,但也沒攔著,便由著他們了。
就這樣,雙喜駕著馬車就轉了兩圈,這才繼續往前。
馬車又穿過了幾條街。雙喜忽然指著前方一座灰牆黑瓦的大院落:「客官,那兒就是貢院了,也是幾日後的考場。」
馬車停了下來。顧長安掀開車簾望去。
雙喜笑了一聲道:「往年府試可不在這兒,聽說今年考生太多,府學考棚裝不下,這才借用了貢院。」
眾人這才明白了過來。
只見眼前高牆森嚴,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,大門緊閉,只有側門開著,幾個衙役正在門前值守。
院牆極高,將裡面的號舍遮得嚴嚴實實,只能看見院中幾株老槐樹的樹梢探出牆頭,在春風中輕輕搖晃。
馬車再次前進,只是沒走多久,速度便越來越慢,最後乾脆停了下來。
前方已經堵住了,準確來說,是府城裡的客棧快被擠爆了。
街道兩旁,到處都能看到背著書箱的童生。
有的剛剛入城,有的正在尋找住處,還有人拉著掌柜苦苦詢問。
「掌柜的,當真一間房都沒有了?」
「沒有了。」
「柴房呢?」
「柴房也沒了。」
「通鋪總有吧?」
「昨日就滿了。」
那童生頓時滿臉絕望,旁邊幾個同伴同樣面色發苦,顯然已經問了很多家了。
顧長平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還真讓裴先生說中了。」顧長安笑了笑,「所以才讓我們提前出發。」
好在裴敬之早有安排,出發之前,便已經托府城故友提前訂下住處,否則現在還真有些麻煩。
將住處告訴雙喜後,雙喜駕著馬車,不一會兒就到了城西的一間兩進院落門前。
「客官,就是這了。」
顧長安笑著點了點頭,對趙橫道:「給這位小哥雙份價錢。」
雙喜一聽這話樂了:「多謝客官,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案首的命!客官若是還用車,來狀元樓外頭找我就成。」
趙橫付了錢,雙喜又是一番道謝後,這才歡天喜地的駕車離開了。
顧長安等人這才推門進了院子。
院子不算大,卻勝在清靜,距離府學和貢院都不遠,顯然是專門為趕考士子準備的住所。
院門剛打開,裡面便已經有人聞聲走了出來。
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。
一身青衫,神態沉穩。
看見顧長安之後,先是一怔,隨後笑著拱手。
「可是永寧縣顧長安?」
顧長安還禮道:「正是。」
青年笑道:「在下沈文修,受松溪先生所託,在此等候多日了。」
顧長安心中微動,老師果然安排得周全。
雙方簡單寒暄幾句後,很快便安頓下來。
一路奔波數日,眾人總算能好好歇口氣。
尤其是小翠,剛進院子便忙著收拾房間,忙的不亦樂乎。
顧長平則站在院中,透過院門望向外面的街道。
耳邊依舊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喧鬧聲。
直到這一刻,他才終於有了幾分真實感。
自己真的到了吉安府,真的要參加府試了。
眾人剛安頓下來,沈文修忽然笑道:
「對了,今日下午府學門前有場文會。」
「吉安府不少有名的童生都會到。」
顧長平一愣,下意識問道:「都有誰?」
沈文修略微思索,緩緩報出幾個名字。
「泰和縣案首陳子慎。」
「安福縣案首劉景修。」
「還有幾個頗有名氣的人物。」
說到這裡,他忽然笑了笑。
「不過若說如今呼聲最高的。」
「還是永寧縣案首。」
「趙文謙。」
院中頓時一靜,眾人看向顧長安。
顧長安神色如常,但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本《府試錄名冊》上,老師關於趙文謙的批註。
文章老辣,氣勢凌厲。
可爭府案首。
想到這裡,顧長安頓時來了興趣。
看來這場文會,倒是要去看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