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平張了張嘴,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。
周圍的喧鬧聲越來越大。
「府案首!」
「真是顧長安!」
「永寧縣那個顧長安嗎?」
「正是他,我的天,縣案首之後又是府案首!」
「讀書不到一年便能走到這一步?」
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,像潮水一般席捲整條長街。
顧長平愣愣站在原地,直到一道人影從人群中跌跌撞撞沖了出來。
正是雙喜。
此刻的雙喜滿頭大汗,衣服都被擠得皺巴巴的。
可臉上的興奮卻怎麼都壓不住。
「顧公子!顧公子!」
「第一!」
「真是第一!我就說我的感覺最靈驗了!」
雙喜一路擠過來,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府案首!榜首就是顧公子!」
說著說著,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,那模樣仿佛考中府案首的人不是顧長安,而是他自己一般。
小翠頓時歡呼一聲:「我就知道!」
趙橫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。
沈文修則下意識向前一步道:「有沒有看到我的名次?」
雙喜瞬間卡殼了一樣:「啊?沈公子你等等,我不知道啊。」
所有人才反應過來,這傢伙不識字。
趙橫笑道:「你不知道你跑這麼快?」
雙喜卻笑道:「嗨,我這不是先把最重要的報回來啊!」
好在這個時候,終於有人唱榜了。
終於,唱榜聲起。
「清江縣顧長安,高中榜首——!」
長街瞬間沸騰。緊接著:
「永寧縣趙文謙,高中第二名!」
「泰和縣陳子慎,高中第三名!」
「安福縣劉景修,高中第四名!」
……
一長串名字之後,終於聽到:「安福縣沈文修,高中第三十七名!」
沈文修原本懸著的心終於落下。
雖然已經有所預料,可真正聽到結果時,胸口那塊石頭還是瞬間消失不見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隨後鄭重朝顧長安拱手道:「恭喜顧兄高中榜首。」
顧長安也笑著還禮道:「同喜,也恭喜沈兄如願以償了。」
但隨著唱榜的結束,氣氛突然有些微妙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落在顧長平身上。
因為沒有聽到他的名字。
顧長平沒說話,因為他已經猜到了。
沉默片刻後,顧長平忽然笑了。
「沒中也好,就算中了,以我現在的水準,院試也是白搭,不如再讀一年,把底子打紮實,明年再來,心裡更有底。」
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,平靜得讓人有些難受。
顧長安剛想開口,顧長平卻先一步擺了擺手。
「長安哥,你可別安慰我,你放心,我還沒那麼脆弱,畢竟我這一趟來本來就只是想試試的。」
說完之後,他抬頭看向榜牆方向。
許久之後才輕聲說道:「不過還真有點不甘心呢。」
周圍忽然安靜下來,顧長平卻已經重新露出笑容。
「不過失敗一次也沒什麼,回去再讀一年,明年再來便是。」
沈文修聞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。
他知道,這話說起來輕鬆,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卻不多。
對於許多寒門讀書人而言,一次落榜,便足以耗盡一家人一年的積蓄,更有可能耗盡一個人的心氣。
顧長平能這麼快調整過來,的確殊為不易。
顧長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再說什麼。
有些話,不必多說。
……
隨著榜單公布,整個貢院外也越來越熱鬧。
不斷有人確認自己的名次。
有人喜極而泣,有人失魂落魄。
有人大笑,有人沉默。
短短一張榜單,卻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人生百態。
雙喜站在人群中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起來:「顧公子。」
顧長安看向他,雙喜撓了撓頭,不好意思道:「我現在算不算認識府案首了?」
眾人先是一愣,隨後都笑出了聲。
顧長安失笑道:「算,不光認識,你還是第一個替我報喜的。」
雙喜頓時眉開眼笑。
「那以後我可有得吹了,等我以後給別人趕車,就告訴他們。」
「這車我拉過府案首,說不定還能多收兩文錢。」
一句話頓時讓氣氛輕鬆了許多,連顧長平都忍不住笑罵道:「你倒是會算帳。」
雙喜嘿嘿直笑,卻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。
……
當天午後,消息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傳遍整個吉安府。
最先炸開的,是各家書鋪,隨後是酒樓茶肆。
再然後,便是各縣縣學。
顧長安這個名字,第一次真正走出永寧和清江兩縣,進入了整個吉安府讀書人的視線之中。
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顧長安今年不過十八歲。
而還是縣試、府試雙案首。
若是院試再奪第一,便是小三元。
這樣的成績,即便放眼整個江西道,也足以稱得上一句驚才絕艷。
傍晚時分,狀元樓二樓,幾名讀書人正在議論此事。
有人忍不住問道:「你們說,這顧長安院試還有機會嗎?」
旁邊一人笑道:「縣案首、府案首都拿了,你問有沒有機會?」
另一人搖頭道:「院試不一樣,院試主考乃是學政,看的可不只是文章。」
眾人紛紛點頭。
正議論間。忽然有人壓低聲音說道:
「不過說起來,這位顧長安......可是顧相之子啊!」
話音落下,酒桌上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天下讀書人哪個不知道,顧明淵。
如今的大周閣臣,朝堂之上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。
也是天下清流的死敵,多少清流大儒因為此人折戟。
良久,角落裡一名中年文士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,目光望向窗外,淡淡說道:
「一個顧明淵,已經讓朝堂爭了二十年。」
「若再出一個......」
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。
可酒樓之中,卻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窗外夕陽西下,餘暉灑滿整座吉安府城。
而吉安的風,似乎突然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