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中間,酒席已經擺好。
今日放榜,三人中有兩人上榜,甚至還有一個是案首,自然應該慶祝一番。
幾人圍坐一桌,桌上擺著滿滿的一桌酒菜。
顧長平難得主動舉起酒杯:「這一杯,我敬長安哥。」
說完一飲而盡。
眾人還沒反應過來,第二杯已經倒滿。
「這一杯,敬沈兄。」
「恭喜高中。」
沈文修連忙舉杯相陪。
顧長平再次喝下,隨後才笑道:「最後這一杯,敬我自己。」
眾人都是一怔,顧長平卻笑得坦然。
「至少我已經知道府試的流程了,明年再來,我就不會這麼緊張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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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之後,第三杯酒緩緩入喉。
氣氛忽然安靜下來。
顧長安靜靜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因為他知道,顧長平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。
只是有些失落,不適合在人前展露罷了。
酒過三巡,顧長平忽然說道:「長安哥,我準備明天回去了。」
桌上眾人動作微微一頓,但卻並不意外。
府試已經結束,他繼續留在吉安府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了,況且家裡也還等著消息。
顧長安點頭道:「如此也好。」
次日清晨,雙喜早早便趕著馬車來了。
一邊套車,一邊樂呵呵說道:「顧公子放心,我一定把長平少爺平平安安送到碼頭。」
顧長平笑罵:「你這話說得跟押鏢一樣。」
雙喜嘿嘿一笑:「那不一樣。」
說到這裡,他忽然挺了挺胸,神情居然還有幾分得意。
「我這可是拉過府案首的車,以後說出去那都值錢。」
眾人頓時哭笑不得,顧長平更是直接踹了他一腳。
趙橫也點頭道:「長平,有一個順路的商隊,他們有專門的護衛,我已經跟他們打好招呼了,你跟著他們走,安全方面就不用擔心了。」
顧長平點頭道:「多謝趙叔。」
馬車緩緩駛出城門。
顧長平探出車窗,朝眾人揮了揮手,臉上依舊掛著笑容。
只是等到馬車漸漸遠去,那笑容終究還是慢慢收斂下來。
他回頭望向越來越遠的吉安府城。
沉默許久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,隨後從包袱里取出一本書。
緩緩翻開。
……
顧長平離開後的第三天,吉安府碼頭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熱鬧。
作為贛中重鎮,吉安府水陸暢通,往來商旅極多。
天色才剛剛亮起,江面上便已經能看見一艘艘大小船隻穿梭來往,船工的號子聲、挑夫的吆喝聲以及商販招攬生意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,遠遠望去,一片繁華景象。
其中,一艘自永寧縣方向而來的客船緩緩靠岸。
隨著跳板搭好,船上的乘客開始陸續下船。
人群之中,兩名背著書箱的青年並肩而行。
其中一人身材修長,面容清瘦,眉宇之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並不相符的沉靜。
另一人則顯得溫和許多,嘴角始終帶著幾分笑意,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之感。
正是周崇禮與謝臨淵。
兩人皆已通過府試資格,只待參加即將到來的院試,因此在收到縣學通知之後,便提前啟程趕往吉安府。
走下客船後,周崇禮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,忍不住感嘆道:
「每次坐船我都覺得自己快散架了。」
謝臨淵聞言看了他一眼:「左右不過兩三日路程。」
周崇禮無奈搖頭道:「你自然不覺得什麼,我可沒有你那份定力。」
謝臨淵沒有接話,兩人沿著碼頭緩緩向外走去。
院試在即,整個吉安府比起平日明顯多了許多讀書人的身影。
一路上時不時便能看到背著書箱的童生三三兩兩結伴而行,顯然都是提前趕來準備院試的。
周崇禮看著這一幕,忽然笑道:「說起來,這次院試倒是熱鬧。」
謝臨淵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麼。
縣案首加上府案首,如今整個吉安府討論最多的人,除了顧長安,幾乎再找不到第二個。
尤其是隨著府試結果傳回各縣之後,「小三元」三個字也開始頻繁被人提起。
畢竟對於普通讀書人而言,能夠同時拿下縣案首與府案首,本就是極為罕見的事情。
若再進一步,便足以轟動整個江西道。
周崇禮見他不說話,又笑著補了一句:
「當初在裴先生那裡第一次見他的時候,我可沒想到會這麼快。」
謝臨淵輕輕點頭道:「我也沒想到。」
那時的顧長安與他們剛剛接觸經義不久,雖然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悟性,卻終究讀書時日尚短。
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半年多的時間,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。
想到這裡,謝臨淵眼中也不由多了幾分認真。
院試,或許真會比他原本預想得更有意思一些。
就在兩人說話間,碼頭外忽然傳來一陣吆喝聲。
「坐車了坐車了!」
「城東兩文!城西三文!」
「行李不要錢!」
聲音中氣十足,即便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周崇禮看了一下兩人的行李,的確有個馬車會更加輕鬆一點。
但他也知道謝臨淵家中的情況,便故意道:「謝兄,不行了,我走不動了,乾脆我們找個馬車吧。」
謝臨淵神情一頓道:「我就不用了,我這點東西……」
周崇禮卻打斷道:「唉呀,我們好歹也是同窗,就不要這麼婆婆媽媽的了。」
說著,他便讓書童去雇輛馬車。
前方,一輛馬車停在道邊,車轅旁站著一個穿著藍布短褂的年輕人,正扯著嗓子招攬客人。
聽到有人叫喚,連忙迎了上來:「喲,三位客官,這是要去哪啊?」
周崇禮笑道:「先找個安靜些的住處,最好離貢院近些。」
年輕人一聽,頓時來了精神。
「那您可算找對人了,整個吉安府城,就沒有我不熟的地方。」
說著便熟練地接過書箱放上馬車,動作極為麻利。
周崇禮見狀也樂了,「聽你這口氣,倒像半個府衙的人。」
年輕人嘿嘿一笑:「府衙可不敢攀,不過貢院附近哪家客棧好、哪家黑心,我倒是一清二楚。」
說話的工夫,幾人上了馬車。
隨著鞭梢輕響,馬車緩緩離開碼頭。
一路上,這年輕的車夫明顯是個閒不住的性子。
不過片刻工夫,便主動與幾人聊了起來。
從貢院說到客棧,從客棧說到酒樓,再把整個吉安府的名勝都說了一遍。
最後自然就提到了剛剛結束的府試。
「要說我們吉安府,最近最熱鬧的事,那肯定是府試放榜了。」
周崇禮笑道:「怎麼?你也關心這個?」
年輕人頓時來了勁:「這可不,主要是今年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啊,縣案首加府案首,我聽私塾里的老先生說,要是院試再拿第一,那可就是什麼……小三元,對小三元啊!」
「如今滿吉安城都在議論他!」
謝臨淵靜靜聽著,沒有說話。
周崇禮卻故作不知道:「哦,誰這麼厲害?」
年輕人立刻挺直腰杆:「您算是問對人了,那就是顧長安顧公子。」
說到這裡,他臉上的笑容都燦爛了幾分:「而且我還認識。」
周崇禮眉頭一挑:「你認識?」
年輕人得意道:「那當然,他來吉安府第一天,就跟幾位客官一樣,雇的我的車,放榜那天,也是我雙喜第一個替他報的喜。」
「這可是顧公子親口承認過的,如今他出門,偶爾還坐我的車。」
說著,雙喜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:「以後我就告訴別人,這車拉過府案首,說不定還能多賺兩文錢。」
說著,他看向周崇禮與謝臨淵:「我看兩位客官應該也是讀書人,今天你們也算是沾到喜氣了。」
周崇禮哈哈大笑道:「說的好,的確如此,阿誠啊,一會兒到地方多給五文錢這位小哥。」
書童連忙道:「是,少爺。」
雙喜大喜道:「多謝客官,我看您二位也是案首的命!」
謝臨淵忽然道:「這位小哥,你知道顧長安住在哪嗎?」
雙喜連忙道:「自然知道。」
謝臨淵與周崇禮對視一眼道:「麻煩小哥送我們到顧案首住的地方吧。」
雙喜連忙道:「我可不敢帶你們去,最近確實來了不少拜訪的人,不過顧公子一心準備院試,基本都婉拒了。」
接著,又補充道:「而且趙大叔往門口一站,一般人也不敢硬闖。」
周崇禮笑道:「無妨,你只管帶路,顧兄見了我們,自然不會把我們趕出來。」
雙喜見他說的篤定:「那可說好了,我只負責帶你們過去,可不保證你們一定能見到顧公子。」
馬車繼續前進,雙喜的介紹就沒停過。
「幾位有所不知,顧公子可厲害了。」
「前幾天狀元樓掌柜都親自送帖子。」
「還有什麼書院先生登門。」
「結果全被顧公子推了。」
馬車穿過熱鬧的街道,一路朝著貢院而去。
春風穿過街巷,吹動兩旁酒旗獵獵作響,整個吉安府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