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穿過長街,朝著的貢院的方向緩緩前行。
一路上,雙喜嘴裡的話幾乎沒有停過。
從貢院說到酒樓,從酒樓說到書鋪,又從書鋪說到最近城裡的各種趣事。
周崇禮本就是個喜歡聊天的性子,兩人一問一答,倒是頗為熱鬧。
謝臨淵坐在旁邊,大部分時間都沒有開口,只是偶爾望向窗外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約莫兩刻鐘後,馬車終於在一處小院前停了下來。
雙喜熟練地勒住韁繩,笑道:「到了。」
說完之後,他還不忘補上一句:「顧公子如今就住這裡。」
周崇禮抬頭看了一眼,院子不算大,卻收拾得十分整潔。
青磚灰瓦,門前還擺著幾盆花草,與府城那些專門招待考生的客棧相比,反倒多了幾分安靜。
雙喜已經跳下馬車,朝院裡喊道:
「趙大叔,小翠姑娘!」
「來客人了!」
聲音剛落,院門便被人從裡面打開。
小翠探出腦袋,看見雙喜後,頓時笑了起來。
「雙喜哥,又是你呀。」
雙喜得意道:「什麼叫又是我,我這是給顧公子送貴客來了。」
小翠聞言朝後面望去,當看見周崇禮與謝臨淵時,不由愣了一下。
她並沒有去過族學,自然也不會認識這兩人。
不過跟在顧長安身邊這麼久,她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,當即說道:
「幾位稍等,我去通報公子。」
說完便轉身跑了進去。
不多時,一道身影從院內走出。
依舊是一襲青衫,神色平靜。
只是當看見院門外的兩人時,腳步卻明顯頓了一下。
隨即露出笑容:「我就說今早怎麼會有喜鵲叫呢,沒想到是周兄和謝兄。」
周崇禮露出微笑道:「顧案首。」
顧長安失笑道:
「周兄這是故意來取笑我的?」
「哪裡敢。」周崇禮一本正經地說道,「如今整個吉安府都知道顧案首的大名,我一個區區童生,哪敢取笑府案首。」
顧長安無奈搖頭。
旁邊的謝臨淵也拱手行禮:「恭喜顧兄。」
比起周崇禮,他的話向來不多。
可顧長安卻知道,這句恭喜是真心的。
於是同樣鄭重還禮:「多謝。」
幾人寒暄片刻,顧長安便將兩人迎進院中。
雙喜則樂呵呵地站在門口,直到顧長安轉頭看過來。
「今日辛苦你了。」
雙喜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:「顧公子客氣了。」
說著,他還忍不住補了一句:「以後若是有朋友來吉安府,記得還來找我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一定!」
雙喜這才心滿意足地趕著馬車離開,臨走之前,還特意沖周崇禮揮了揮手。
顯然對那額外的五文錢念念不忘。
看著他遠去的背影,周崇禮忍不住笑道:「此人倒是有趣。」
顧長安點頭:「確實有趣,而且心性不壞。」
幾人進了院子。
此時沈文修也已經得到消息,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雖然之前沒有見過,但基本上都聽說過彼此,顧長安簡單介紹之後,就算互相認識了。
簡單見禮之後,院中的氣氛很快便熱絡起來。
顧長安問道:「你們準備住在哪裡?」
周崇禮攤了攤手:「原本打算找間客棧。」
說著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:「不過這幾日城裡的客棧價格漲得厲害,再過幾天,怕是連房間都找不到了。」
顧長安聞言笑道:「既然如此,不如住在這裡,院中還有兩間空房,我也可以隨時討教二位。」
周崇禮眼睛頓時一亮:「當真?」
顧長安點頭道:「自然,沈兄以為呢?」
沈文修笑道:「我久聞二位才名,如今有幸能一起研究文章,自然是極力贊同了。」
旁邊的謝臨淵卻微微皺眉道:「會不會太麻煩了?」
顧長安尚未開口,周崇禮已經搶先說道:
「謝兄,這時候就別客氣了,城中的房價至少是平時的三倍,距離院試少說還有半個月時間。」
「況且顧案首如今名滿吉安府,住在這裡,說不定還能沾點文氣。」
一句話頓時惹得眾人失笑,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。
當天下午,兩人便將行李搬進院中。
院子雖然不大,卻也因此多了幾分熱鬧。
傍晚時分,顧長安讓趙橫去狀元樓叫了一桌飯菜。
眾人圍坐在一起,比起前幾日顧長平離開時的氣氛,此刻明顯輕鬆許多。
酒過數巡,話題自然便落到了即將到來的院試之上。
周崇禮放下酒杯,正色道:「說起來,此次院試主考是誰,你們應該都收到消息了吧?」
沈文修聞言微微點頭道:「確實不是什麼秘密了。」
眾人都看向他,沈文修緩緩開口道:「江西學政副使,沈知章。」
話音落下,席間頓時安靜了一瞬。
即便是周崇禮,神色也明顯認真了幾分。
顧長安則若有所思,出發之前,老師就跟自己提過這個人,是當今江西士林之中頗具聲望的人物。
沈文修繼續說道:「此人為官多年,素來以治學嚴謹聞名,聽說經他主持的院試,向來寧缺毋濫。」
謝臨淵輕輕點頭:「我也聽說過,若文章不入他的眼,即便名氣再大,也未必能夠通過,甚至有傳聞,在他的主考下,還沒有過案首能繼續奪魁的。」
周崇禮忽然笑了:「那倒有意思了。」
說著,他看向顧長安,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。
「顧兄,這對你來說,恐怕不算什麼好消息。」
顧長安挑了挑眉道:「哦,為何?」
周崇禮端起酒杯,輕輕晃了晃。
「因為,你姓顧。」
一句話落下,院子忽然安靜下來。
沈文修微微皺眉,站在一旁的小翠則有些茫然,顯然沒聽懂。
只有門外的趙橫眉頭深深皺了起來。
顧長安卻明白他的意思。
顧。
顧明淵的顧。
如今的大周朝堂之上,這個姓氏本身便意味著太多東西。
有人敬畏,有人羨慕,自然也有人厭惡。
周崇禮看著顧長安,笑容依舊。
「不過你也別多想,我只是覺得,若我是沈學政,面對顧明淵的兒子,總歸會多看幾眼。」
「畢竟人皆有成見,哪怕是大儒,也未必例外。」
顧長安沉默片刻,隨後輕輕笑了笑。
「那便讓他看好了,若文章足夠好,多看幾眼也無妨。」
周崇禮先是一怔,隨後大笑起來。
「好!就憑這句話,我敬你一杯。」
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。
燈火搖曳,映照著幾張年輕的面孔。
坐在旁邊的謝臨淵,目光卻微微閃爍了一下。
夜色漸深,酒席也終於散去。
而就在同一時間,吉安府城另一處雅致茶樓之中,幾名讀書人同樣在談論著即將到來的院試。
「顧長安此人,我看過他的詩,確實有才。」
「縣案首、府案首,也稱得上實至名歸。」
旁邊有人點頭附和。
只是片刻之後,卻有人輕輕放下茶杯。
緩緩說道:「文章自然是好的,只是......」
眾人看向他,那人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夜色,聲音不高。
「只是他姓顧。」
茶樓之中忽然安靜下來。
良久,有人輕輕嘆了口氣。
卻沒有反駁。
窗外夜風吹過長街。
吹動了茶樓檐角懸掛的燈籠,吹散了最後一縷暮色,也吹到了遠在京城的顧府。
書房之中,燭火安靜燃燒。
顧明淵放下手中的信箋,沉默許久。
信上內容並不多,只有短短几行字。
其中一句尤為醒目。
「吉安府中,已有議論。」
顧明淵看了片刻,隨後將信紙折起,放入火盆之中。
火光升騰,將字跡一點點吞沒。
門外忽然傳來聲音。「老爺。」
顧明淵淡淡道:「進來。」
忠伯快步走入書房。
顧明淵頭也不抬,只是平靜開口道:
「讓人去一趟江西。」
忠伯微微一怔:「老爺的意思是......」
顧明淵終於抬起頭,目光深邃。
「院試快開始了,有些人既然閒不住,那就替我看著點。」
忠伯低聲問道:「老爺,需要提醒二少爺嗎?」
顧明淵沉默片刻,隨後輕輕搖頭:「無需。」
忠伯有些不解,顧明淵緩緩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讀書人最喜歡講公道,可惜,這世上最不缺的,就是不公道。」
忠伯心中一凜,連忙低頭應下道:「是。」
顧明淵擺了擺手:「去吧。」
房門重新關上,書房再次恢復安靜。
顧明淵獨自坐在燈下,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之中。
許久之後,才輕輕說了一句:「吉安。」
聲音很輕,轉眼便消散在夜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