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剛蒙蒙亮,小院之中便已經傳來讀書聲。
顧長安推開房門的時候,院中石桌旁坐著一道身影,正是謝臨淵。
一卷經義攤開在桌面之上,旁邊還放著幾張寫滿批註的稿紙。
晨風吹動紙角,他卻渾然未覺。
顧長安看了一眼天色,忍不住笑道:「謝兄起得倒早。」
謝臨淵抬頭,微微頷首道:「習慣了。」
顧長安走過去掃了一眼,發現他讀的竟是《春秋》,而且已經看到極深處。
他不由失笑道:「院試在即,謝兄還在啃《春秋》?」
謝臨淵平靜道:「越是臨近院試,越覺得自己學得太少。」
顧長安聞言啞然。
就在這時,房門忽然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周崇禮披著外衣走了出來。
頭髮還有些凌亂,顯然是剛剛睡醒。
看到兩人已經開始讀書,頓時痛苦地捂住額頭。
「你們這樣顯得我很懶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周兄昨夜不是說要早起溫書麼?」
周崇禮笑道:「我本來是這麼想的,但我覺得養好身體也很重要。」
一句話說完,兩人相視一笑,就連謝臨淵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。
不多時,沈文修也走了出來。
與所有人都不同的是,他的手中沒有拿書本,反倒提著一個算盤。
周崇禮看得一愣道:「沈兄這是準備棄文從商了?」
沈文修搖頭失笑:「昨夜閒來無事,算了算此次院試花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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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崇禮頓時來了興趣:「結果如何?」
沈文修嘆了口氣道:「結果是讀書果然費錢啊!」
這話所有人都無比贊同,尤其是謝臨淵。
正當幾人正要繼續交談時,小翠已經把早餐給準備好了,眾人這才作罷。
早飯過後,四人難得沒有各自回房,而是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討論文章。
起初還只是經義,後來不知是誰起了個頭,竟談到了策論。
周崇禮忽然問道:「若是院試出了策問題,諸位覺得會考什麼?」
沈文修沉吟片刻:「賦稅。江西這幾年雖算風調雨順,但各地州縣徵收不一,百姓負擔輕重懸殊,這是地方官最頭疼的事。」
謝臨淵搖了搖頭:「我看未必,賦稅雖是常談,但江西近年並無重大稅改,學政未必會選這個題目。我猜可能是教化——朝廷近年屢次下詔表彰孝廉,院試出教化題正合時宜。」
周崇禮不置可否,轉頭看向顧長安:「長安,你覺得呢?」
顧長安放下手中的書本,想了想說道:「邊事。」
三人皆是一怔。
周崇禮皺眉道:「邊事?江西離邊關何止千里,邊關打仗,跟咱們考院試有什麼關係?」
沈文修也露出疑惑之色:「策問題通常不會超出地方政務範疇,邊事是兵部和樞密院的事,學政出這個題,是不是太遠了?」
謝臨淵沒有說話,但目光落在顧長安身上,顯然在等他的解釋。
顧長安笑了笑,緩緩說道:「諸位有沒有想過,若邊軍欠餉,最先出問題的是什麼?」
周崇禮不假思索:「軍心不穩。」
顧長安點頭道:「周兄說的不錯。」
接著,又緩緩道:「軍心不穩,則邊防不穩。邊防不穩,朝廷就必須調撥更多銀糧北上。這些銀糧從何而來?」
說著,顧長安看向沈文修:「沈兄方才提到賦稅,正是這個問題。」
沈文修若有所思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邊事會倒逼朝廷加派賦稅?」
「不只是加派。」
顧長安站起身,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樹下,抬頭看著枝葉間的天光。
「朝廷若拿不出銀兩,要麼向百姓加征,要麼向商人加派,要麼削減地方開支。無論哪一種,最終都會落到天下百姓頭上。江西雖遠,但江西的糧、江西的銀,一樣會被調走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三人:「所以邊事從來不只是邊關的事。天下是一盤棋,一子動,滿盤皆活。」
院子忽然安靜了一瞬,一直沉思的謝臨淵也抬起頭,目光落在顧長安身上,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。
周崇禮本想反駁,可想了半天,竟發現挑不出什麼毛病。
他低聲嘟囔道:「被你這樣一說,我倒覺得院試真可能出邊事題了。」
沈文修更是若有所思。
他發現顧長安思考問題的時候,總喜歡把目光放得極遠,仿佛看見的從來不是眼前一縣一府,而是整個天下。
這種能力,遠比文章做得好更可怕。
謝臨淵忽然開口:「顧兄,你這些想法,是從哪裡來的?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,隨即笑道:
「讀史書時看到的。歷朝邊患,從來不只是邊關的事。糧草從各地調,銀兩從各地征,百姓的賦稅一年比一年重。讀得多了,自然就明白這個道理了。」
謝臨淵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。
他沒有再問,但看向顧長安的眼神,明顯多了幾分不同以往的東西。
......
接下來幾日,院中的生活漸漸規律下來。
四人白日溫書,晚上討論文章,偶爾也會爭得面紅耳赤。
尤其是謝臨淵,他對於許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堅持。
有時明知爭不過,依舊不會輕易退讓。
反倒是周崇禮,看似最愛說笑。
可偶爾說出來的一句話,卻總能切中要害。
至於沈文修,則更像一個調和者。
很多時候,都是他把快要吵起來的兩人重新拉回來。
而顧長安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。
偶爾開口,卻往往能讓幾人沉默許久。
不知不覺間,幾人之間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熟絡。
這天夜裡,眾人散去之後,院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謝臨淵卻沒有回房,而是獨自坐在石桌旁。
月光如水,灑落滿院。
石桌之上放著一篇文章。
那是白天顧長安寫下的一篇策論。
謝臨淵已經看過三遍,可仍舊沒有起身。
許久之後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目光落在那篇文章最後一段上。
沉默良久,才低聲說道:「原來還能這樣寫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下的文章。
無論經義還是文章,他自認都不遜於任何同齡人。
可直到今日,他才忽然發現,自己許多時候仍舊習慣於從書中尋找答案。
而顧長安卻已經開始嘗試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待問題。
兩者之間,或許並無高下之分。
卻終究是不同的路。
良久之後,他將顧長安那篇策論輕輕放回原處,重新鋪開紙張,提筆落墨。
燈光映照之下,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注。
與此同時,吉安府學之中,一隊差役已經悄然入城。
為首之人手持公文,一路直奔學政行館。
街邊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,映得那公文上的朱紅大印格外刺目。
而距離貢院不遠的學政行館之中,也依舊亮著燈。
院試在即,各縣童生陸續抵達吉安府,許多文冊與名錄都需要提前核對,因此直到深夜,行館之中仍有官吏來回走動。
書房內,江西學政副使沈知章正坐在案前翻閱卷宗。
忽然,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「大人。」
「進來。」
房門被推開,一名親隨快步走入,雙手呈上一封信函。
「京城來的。」
沈知章動作微微一頓,接過信函之後,目光落在封口處。
沒有署名,只有一道極不起眼的墨印。
可當看見那枚印記的時候,他的神色卻明顯認真了幾分。
拆開信封,抽出信紙,紙上內容並不多。
沈知章只是掃了一眼,便緩緩放下。
旁邊的幕僚見狀,不由問道:「可是京中有事?」
沈知章沉默片刻,將信紙遞了過去。
幕僚接過之後低頭看去,信上只有蒼勁有力的短短兩行字。
「院試取士,自有國法。」
「若有人壞了規矩,自會有人與他講規矩。」
書房之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幕僚握著信紙,久久沒有說話。
雖然信上沒有署名,可能夠把這樣的話送到江西學政面前的人,本就沒有幾個。
良久之後,幕僚才低聲道:「看來京城那邊,也聽到了一些風聲。」
沈知章輕輕點頭。
最近這些日子,關於顧長安的議論,他自然有所耳聞。
府案首。
顧明淵之子。
這幾個身份疊在一起,本就足夠引人注目。
有人讚賞,自然也有人不喜,甚至有人還未見過文章,便已經先有了立場。
想到這裡,沈知章不由冷笑了一聲。
「讀書人總喜歡把公私掛在嘴邊。」
「可真正到了自己身上,未必比那些俗人強多少。」
幕僚遲疑片刻道:「那此事......」
「照舊。」沈知章淡淡開口,「院試該怎麼考便怎麼考,文章好便取,文章不好便黜。」
說到這裡,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桌上的信紙,聲音也冷了幾分。
「不過有一點,若真有人把朝堂上的恩怨帶到考場裡來......」
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,只是伸手將信紙投入火盆之中。
火焰緩緩升騰,轉眼便將那兩行字吞沒。
書房重新恢復安靜。
窗外夜風穿過長廊,吹動檐下燈籠輕輕搖晃。
而與此同時,吉安府城內。
越來越多參加院試的童生正在趕來。
沒有人知道,就在今夜,有些原本藏在暗處的心思,已經悄然被人盯上。
院試尚未開始,可棋盤上的第一枚棋子。
已經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