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政行館之中,燭火燃至深夜方才熄滅。
第二日清晨,一道新的公文便從行館發出。
內容並不複雜,卻讓不少參與院試事務的官員吃了一驚。
搜檢、封卷、謄錄等諸多環節,全部重新核查,部分原本已經定下的人手,也被臨時調換。
消息傳開之後,不少人私下議論,卻沒人敢當面詢問。
因為這道命令,是沈知章親自簽發的。
而此時的小院之中,顧長安四人對此自然毫不知情。
距離院試尚有十餘日,幾人反倒比剛到吉安時更加從容。
吃過早飯之後,四人照例圍坐在院中溫書。
石桌上擺著厚厚一摞文章,有經義,有策論,也有最近幾日彼此批改後留下的批註。
周崇禮隨手拿起其中一篇,看了片刻之後,目光漸漸認真起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將文章放下。
「謝兄這篇經義,當真紮實。」
謝臨淵抬起頭:「有何不足?」
周崇禮想了想道:「若論引經據典、章法結構,我挑不出什麼毛病,可若讓我說感受的話......」
他頓了頓,鄭重道:「總覺得少了幾分鋒芒。」
謝臨淵微微皺眉:「鋒芒?」
旁邊的沈文修也點頭道:「其實我也有類似的感覺,謝兄的文章,總讓人覺得極穩,穩得近乎滴水不漏,可有時候,又好像少了一點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。」
謝臨淵沉默下來。
類似的話,他並非第一次聽到。
當初在裴氏族學時,裴敬之便曾點評過一次。
只是這些年讀書養成的習慣,早已深入骨髓。
顧長安拿過文章認真看了一遍。
許久之後,才緩緩開口:「其實謝兄的問題不在文章。」
幾人同時看向他。顧長安將紙張輕輕放回桌面。
「謝兄寫文章的時候,總想著不要出錯。」
謝臨淵神色微微一動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顧長安繼續說道:「聖賢之言不能錯,前人註解不能錯,經義出處不能錯,所以最後寫出來的文章,自然也不會錯。」
院子裡安靜下來,顧長安望著桌上的文章,語氣一轉:
「聖賢之言自然不會錯,只是後人讀聖賢,未必人人都能讀出同樣的道理。經義有經義之理,文章亦應有文章之氣。」
謝臨淵沒有說話。
顧長安則繼續說道:「若只是重複前人說過的話,那麼取士取的到底是人才,還是一本會背書的書冊?」
話音落下,石桌周圍一時無人開口,就連周崇禮都陷入了思索。
過了許久,謝臨淵才緩緩抬頭道:「顧兄的意思是,我太相信前人了?」
顧長安笑了笑道:「我只是覺得,謝兄讀書的時候太尊重前人。」
「尊重當然不是壞事,只是有時候,前人的路走得太多,反而會忘記看看自己的路。」
謝臨淵怔在那裡。
這一刻,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讀過的每一本書,每寫一篇文章之前,他總會反覆查閱註疏。
總會思考前賢如何作答,擔心自己的理解是否偏離正統。
久而久之,似乎連他自己都習慣了沿著別人走過的路前行。
想到這裡,他忽然沉默了。
周崇禮看了看謝臨淵,又看了看顧長安,忽然笑道:「我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了。」
眾人望向他,周崇禮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為何同樣一本書,有人讀完之後記住了聖賢說過什麼,有人卻在思考聖賢為何這樣說。」
「看來長安屬於後者。」
顧長安失笑道:「周兄這是在捧我?」
周崇禮搖頭道:「不是捧,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十分坦然,這種坦然反倒讓沈文修暗暗感嘆。
若換成旁人,面對顧長安這樣的人物,多多少少都會生出幾分比較之心。
可周崇禮卻似乎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欣賞。
然而越是如此,越沒人會懷疑他的驕傲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認可別人,並不代表他會認輸。
午後時分,幾人繼續交換文章批閱。
正當眾人討論一篇策論時,院門忽然被人敲響。
趙橫從外面走了進來,只是臉上的神色,明顯比平時嚴肅了幾分。
顧長安抬起頭,訝道:「趙叔,怎麼了?」
趙橫走到近前,壓低聲音說道:
「剛從外面回來,聽說學政衙門那邊出了新規矩,這次院試,搜檢、封卷、謄錄全部重新安排了。」
眾人皆是一怔。
沈文修皺眉道:「院試不日即將開始,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重新安排呢?可知為何突然改動?」
趙橫搖了搖頭:「沒人知道原因,知道是沈學政親自下的命令。」
顧長安聞言若有所思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學政行館之中,一名屬官終於忍不住問道:
「大人,此次院試不過取秀才而已,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?」
沈知章放下手中的卷宗,沉默片刻之後,才緩緩開口。
「因為有人不想讓它公平。」
那屬官神色一變,沈知章卻沒有繼續解釋,只是抬頭望向窗外。
良久之後,才淡淡說道:「既然如此,本官便偏要讓它公平。」
「科舉若失其公,取來的便不是人才,而是黨同伐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