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結束後的第二日,學政行館比考試期間更加忙碌。
貢院之中的試卷早已盡數封存運出,一輛輛馬車往返於貢院與行館之間,負責搬運卷宗的差役來回奔走,腳步聲幾乎沒有停過。
對於考生而言,考試已經結束。
可對於學政衙門而言,真正決定命運的時候,才剛剛開始。
偏廳之中,一摞摞試卷整齊堆放,負責彌封的書吏正在緊張忙碌著。
一張張試卷被重新核對,姓名、籍貫、考號全部遮蔽封存,只留下卷面文字。
到了這一步,即便是閱卷官本人,也無法知道試卷出自何人之手。
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就在此時,一名屬官快步走入:「大人。」
沈知章放下手中書冊,問道:「如何了?」
屬官低聲道:「已經審過了,那名書吏全部招認。」
房間內幾名官員動作都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屬官繼續說道:「此人原本負責彌封文冊整理,按照安排,再過幾日,還會參與後續對冊核驗。」
聽到這裡,旁邊幾名官員神色都變了變。
他們都是科舉中人,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沈知章面色卻沒有絲毫變化。
只是淡淡問道:「幕後之人呢?」
屬官搖頭道:「暫時還未查出,不過已經移交府衙繼續審訊。」
沈知章沉默片刻,隨後輕輕點頭:「繼續查。」
「是。」
屬官領命退下,房間重新恢復安靜,只是幾名官員心中卻已經掀起波瀾。
負責彌封的人出了問題,若不是提前發現,後果如何,誰也不願去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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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如今人已經拿下,至少院試閱卷,不會再受影響。
沈知章沒有繼續提及此事。
對於他而言,比起一個書吏,更重要的是眼前這些試卷。
片刻之後,第一批完成彌封的試卷終於送了過來。
數名閱卷官陸續落座,院試正式開始閱卷。
……
時間緩緩流逝。
房間之中不斷響起翻卷聲。
然而隨著閱卷持續進行,不少人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。
一名老舉人出身的閱卷官放下試卷,輕輕揉了揉額角。
「又是一篇。」
旁邊同僚苦笑道:「我這裡也是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有些無奈。
文章其實不能算差。
破題工整,承題穩妥,起講、中股、後股也都符合規矩。
若放在縣試之中,已經算得上不錯。
可問題在於,這樣的文章太多了,多到幾乎千篇一律。
像是從同一本書里抄出來的一樣。
你挑不出它的毛病,卻也記不住它的優點。
一名閱卷官隨手將試卷放到旁邊:「聖賢之言背得倒是熟,可除了聖賢之言,便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旁邊幾人聞言都笑了笑。
院試考的從來不只是背書,能夠一路走到這裡的童生,誰不會背幾本經書?
真正拉開差距的,是理解,是見識,是文章之中的那一點靈氣。
而這恰恰是最難得的東西。
又過了一陣,忽然有閱卷官輕咦一聲:「這篇倒不錯。」
眾人聞言看去,那人將試卷遞了過去。
旁邊幾位閱卷官輪流翻閱。
片刻之後,有人點頭道:「立意紮實,經義頗見功底。」
另一人也說道:「帖詩雖然不算驚艷,卻勝在氣象端正。」
幾人很快達成一致,試卷被單獨放到了一旁,顯然已經進入備選之列。
這樣的情況並非個例。
隨著時間推移,越來越多的優卷開始出現。
有的長於經義,有的擅長詩賦,還有的策問見解獨到。
能夠從數縣童生之中一路殺出來的人,本就不會簡單。
與此同時,另一間閱卷房內。
一名閱卷官看完手中試卷之後,忽然露出幾分讚賞。
「這篇策問有些意思。」
旁邊同僚接過去翻看,很快也點了點頭。
文章從教化談起,卻並未空談禮義,而是結合地方治理,層層展開。
雖顯稚嫩,卻頗有幾分務實之風。
「留著吧,此卷可取。」
試卷被放入優卷之列。
……
一日時間轉眼過去,窗外夕陽漸漸西沉,房間裡的燭火重新被點亮。
案上的試卷已經少了大半。
沈知章從始至終都沒有參與議論。
只是安靜地翻閱著送到自己面前的一份份試卷。
有些只看數眼,便放到一旁。
有些則會停留稍久,但也僅此而已。
直到又一份試卷被送到案前。
沈知章伸手拿起,目光落在卷首。
第一眼,並沒有什麼特別。
可當他繼續往下看時,動作卻漸漸慢了下來。
房間裡依舊安靜。
旁邊幾名屬官誰也沒有察覺異樣,唯有紙頁翻動的聲音緩緩響起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沈知章看完第一頁,又翻開第二頁,隨後第三頁。
終於,他將試卷輕輕放回案上。
沉默片刻,開口問道:「這份卷子。」
旁邊負責整理卷宗的官員立刻上前:「請大人吩咐。」
沈知章手指輕輕點了點卷面:「這是哪一房送來的?」
話音落下,房間裡幾名官員同時抬起頭。
這是今日閱卷以來,沈知章第一次主動開口詢問某一份試卷。
空氣忽然安靜下來,那名官員連忙低頭查看卷號。
片刻之後才答道:「回大人,東三房。」
沈知章輕輕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只是將那份試卷從卷堆之中抽出,單獨放到了手邊。
隨後繼續翻看下一份試卷,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只是負責整理卷宗的官員離開時,下意識看了一眼案角。
那裡已經放著三份試卷。
而剛剛那一份,是第四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