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未大亮,府城之中還籠罩著一層淡淡晨霧,小院裡卻已經亮起了燈火。
今日是入泮之日。
對於所有新晉生員而言,這都是人生之中極為重要的一天。
小翠天還沒亮便起了床,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忙活個不停。
一會兒檢查顧長安今日要穿的襴衫,一會兒又檢查腰帶是否系正,甚至連靴子上的一點灰塵都不肯放過。
顧長安站在廊下,看著小丫頭忙前忙後的模樣,不由失笑。
「不過是去參加個入泮禮,你怎麼比我還緊張?」
小翠聞言頓時瞪大眼睛。
「少爺,這可是入泮禮!從今天開始,您就是正兒八經的秀才公了!」
說著,她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衣擺,仿佛生怕哪裡出了紕漏。
顧長安無奈搖頭。
旁邊的趙橫看著這一幕,嘴角也難得露出幾分笑意。
他跟隨顧長安已有半年,從黑石山一路走來,親眼看著這位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縣試案首,府試第一,院試案首,小三元。
如今又正式入泮,哪怕是他這個不懂文章的武人,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,那個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。
再看看眼前一身襴衫的顧長安,一時間竟有些恍惚。
這時,周崇禮等人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眾人收拾妥當後,便一齊出了院門。
此時天色已漸漸發白,街道之上已經能夠看到不少身穿襴衫的年輕生員。
所有人前進的方向都只有一個——府學文廟。
今日入泮,整個吉安府新晉生員都將齊聚於此。
......
府學之外,早已聚集了不少人。
除了新晉生員之外,還有許多前來觀禮的士子與百姓。
對於普通人而言,秀才已經是讓普通人仰望的存在了。
因此每逢入泮,都會吸引不少人圍觀。
顧長安剛到不久,便看見了熟悉的身影。
趙文謙,劉景修,陳子慎。
眾人陸續到來,相比放榜那日的緊張與激動,如今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平靜了許多。
但若仔細觀察,依舊能從眼神之中看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期待。
畢竟,無論平日裡表現得如何沉穩,終究都只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。
今日之後,他們的人生便會真正進入新的階段。
陳子慎打量了一圈,忽然笑道:「說起來,諸位穿上這身襴衫之後,倒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模樣了。」
周崇禮頓時笑道:「陳兄這話什麼意思?難道我以前不像嗎?」
眾人聞言頓時笑了起來,氣氛也隨之輕鬆不少。
就在這時,府學大門緩緩開啟,原本還有些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
眾生員整理衣冠,依次入內。
......
文廟之中,古柏參天。
晨風吹過,枝葉輕輕搖曳。
大成殿前香菸裊裊,數十名新晉生員按照名次列隊而立。
所有人神情肅穆,再無人開口說笑。
鐘聲響起,悠長而莊嚴,仿佛穿過歲月長河,自無數年前傳來。
在禮官引導之下,眾人緩緩上前。
獻禮、行禮,叩拜先師孔聖,整個過程莊嚴肅穆,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。
顧長安跪伏於地,額頭觸及青石地面的一瞬間。
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面。
京城,裴氏族學,顧家村。
縣試,府試,院試。
還有那個在裴宅小院裡,趴在桌上睡著的夜晚。
油燈還亮著,紙上墨跡未乾,小翠輕手輕腳地進來給他披上外衣。
一路走來的一幕幕仿佛都在眼前浮現。
再次起身時,胸中竟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。
禮畢之後,眾人重新列隊。
接下來,便是簪花,這也是入泮禮最重要的環節之一。
按照院試名次依次上前。
一個個名字被念出,生員們走到前方,由學政親自簪花。
隨後返回隊列。
很快,便輪到了前列幾人。
沈文修,周崇禮,謝臨淵
......
終於,禮官高聲唱名:
「院試案首——顧長安!」
聲音傳開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望了過去。
顧長安緩步出列,一步一步走向前方。
大成殿前,沈知章靜靜站在那裡,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從京城紈絝到院試案首。
從顧明淵之子到裴敬之門生。
這一年之中,關於顧長安的名字,他已經聽過太多次。
而如今,這個少年以這樣的一種方式站到了自己面前。
沈知章接過簪花,親手替顧長安簪於冠側。
隨後看著他,緩緩說道:「裴公教得很好。」
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周圍眾人聽見。
顧長安心中微微一震。
隨後鄭重行禮:「學生不敢辜負老師教誨。」
沈知章輕輕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顧長安退回隊列。
......
入泮禮結束時,太陽已經升上天際。
金色陽光灑落文廟,古老的殿宇在晨光中顯得愈發莊嚴。
眾人走出文廟,直到離開府學範圍,氣氛才重新活躍起來。
周崇禮長長舒了一口氣道:「總算結束了。」
陳子慎笑道:「怎麼聽著像剛考完院試一樣?」
周崇禮搖了搖頭苦笑道:「你不懂,我剛才跪得腿都麻了。」
眾人頓時失笑,隨後一路閒談,不知不覺便到了分別之時。
謝臨淵跟顧長安一起返回永寧,周崇禮也為遊學開始做打算了。
眾人互相約定來日鄉試再見,隨後各自離去。
......
中午時分,顧長安四人回到小院時,小翠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。
當聽說回永寧後,不寧再回一趟顧家村時,小丫頭更高興了。
「也不知道長樂那小子長高沒有。」
「還有族長爺爺,要是知道少爺中了小三元,肯定高興壞了。」
顧長安坐在院中,聽著小丫頭絮絮叨叨,臉上不由露出幾分笑意。
離開永寧縣的時候,他還只是一個準備參加府試的童生。
如今歸去,卻已經是名列生員的小三元。
變化之大,連他自己有時都會覺得恍惚。
微風輕輕吹過,院中樹葉發出沙沙輕響。
顧長安抬頭望向遠方。
不知為何,此刻心中想到的,既不是京城,也不是功名。
而是永寧縣那座熟悉的裴氏族學。
以及那位總喜歡板著臉訓斥弟子的老人。
算算時間。
老師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