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。
陸子野便被人一腳踹醒。
「起來。」
聲音從門外傳來,陸子野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昨夜他被安排在車馬行後院的一間柴房。
生硬的木板床,薄薄的被子,屋頂還有幾處地方在漏風。
和侯府相比,簡直一個天一個地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,結果一路趕路太累,倒頭便睡了過去。
此刻天色甚至還沒亮透,陸子野揉著眼睛爬起來。
推開房門,徐牧已經站在院子裡。
老人手裡提著一盞風燈。
「前輩。」
徐牧看都沒看他:「去挑水。」
陸子野一愣道:「挑水?」
「有問題?」
「沒有。」
陸子野立刻搖頭。
不就是挑水嗎,有什麼難的。
片刻之後,他便知道自己錯了。
車馬行用水並不來自井裡,而是來自鎮外一條河,來回足足兩里地。
更要命的是,木桶裝滿水之後,比他想像中重得多。
第一趟,灑了一半。
第二趟,肩膀磨破皮。
第三趟,雙腿已經開始發抖。
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陸子野整個人都快散架了。
而車馬行夥計們才剛剛開始幹活。
有人看見他狼狽模樣,忍不住笑道:「世子爺,還撐得住嗎?」
陸子野咬牙道:「當然撐得住。」
結果話音剛落,腳下一軟,整個人連桶帶水摔進泥坑。
院子裡頓時笑成一片,就連餵馬的老漢都樂得直拍大腿。
陸子野滿臉泥水,氣得直想罵人。
躲在人群中的親衛們卻再也坐不住了。
雖然昨天世子讓他們回去,但如果他們真的就這樣回去了,侯爺非劈了自己不可。
其中一人連忙上前:「世子,我來助你!」
說著便要替他把水桶挑起來。
結果陸子野直接伸手按住了。
「幹什麼?」
親衛急道:「世子,讓屬下來吧,侯爺讓我們護送您北上,可沒讓您受這種罪。」
陸子野沉默了一瞬。
若是放在從前,他大概早就把扁擔扔過去了。
可這一刻,他腦袋裡全是昨天徐牧說過的話。
——若有一日兩軍交鋒,難不成也要他們替你去死?
想到這裡,陸子野搖了搖頭道:「你們別管。」
親衛還想勸阻:「世子......」
「我說別管。」
聲音不大,卻異常認真。
幾名親衛頓時愣住了。
這還是那一路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世子嗎?
陸子野此時已經重新撿起扁擔,把木桶裝滿,再次扛上肩頭。
肩膀疼得厲害,可他這一次卻沒有再抱怨,只是一步一步朝前走去。
遠處,徐牧坐在樹下喝茶,全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......
中午挑完水,陸子野原本以為能休息,結果剛坐下,一個夥計便扔來一把斧頭。
「劈柴去。」
陸子野看著堆成小山的木柴,整個人都傻了。
「這麼多?」
夥計幸災樂禍地點頭。
「都是你的。」
陸子野終於明白,為什麼昨天徐牧問他會不會劈柴。
因為這老頭是真讓他劈。
一個下午過去,木柴倒是劈完了一半。
可他手掌也磨出了血泡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陸子野連筷子都快拿不穩。
徐牧也終於出現了。
老人看了看他的手,淡淡問道:「還學萬人敵嗎?」
陸子野咬著牙:「學。」
徐牧點頭道:「明天繼續吧。」
說完低頭吃飯,陸子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......
深夜。
車馬行已經安靜下來。
陸子野躺在木板床上,渾身酸痛。
肩膀疼,胳膊疼,腿也疼,甚至連翻身都費勁。
他忽然想起侯府,想起母親讓人準備的那些箱子。
想起永寧縣,想起顧長安。
若是顧長安看見自己如今這副模樣,怕是能笑上一整年。
想到這裡,陸子野忽然也笑了。
笑著笑著,卻又慢慢收斂。
黑暗中,少年望著屋頂,第一次認真思考一個問題。
原來離開侯府之後,自己竟然什麼都不會。
不會挑水,不會劈柴,不會趕車,甚至連照顧自己都做不到。
那將來,又憑什麼帶兵?
窗外,遼東的夜風緩緩吹過。
不遠處傳來戰馬低沉的響鼻聲。
陸子野沉默許久,忽然翻身坐起,然後走出柴房。
月光下,踏雪正安靜站在馬廄旁。
馬兒看見他,輕輕打了個響鼻。
陸子野伸手摸了摸馬頭,低聲說道:
「踏雪,我好像真是個廢物。」
馬兒自然聽不懂,只是蹭了蹭他的手掌。
少年忍不住笑了。
片刻之後,他抬頭望向遠方,眼神漸漸堅定下來。
「不過沒關係,別人能學會,我也一定能學會的。」
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般,踏雪輕聲發出一聲嘶鳴。
月光如水。
一人一馬靜靜站在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