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,京城。
盛夏的熱意仍未散去,清晨的皇城卻已經籠罩在一片肅穆之中。
天還未亮透,午門之外便已經聚滿了等候上朝的官員。
朱紅宮牆綿延數里,晨鐘悠悠迴蕩。
隨著宮門開啟,文武百官魚貫而入。
今日是大朝會,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,皆需入殿朝參。
奉天殿內,金磚鋪地,蟠龍繞柱。
群臣依次列班。
不多時,一道尖細而洪亮的聲音自殿外響起。
「皇上駕到!」
百官同時俯身: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龍椅之上,大周天子緩緩落座。
隆慶皇帝李承熙,即位已有十四年。
四十餘歲的年紀,眉目溫和,看上去更像一位飽讀詩書的儒生,而非執掌天下的帝王。
可整個朝堂,沒有任何人敢因為他的溫和而輕視他。
因為當年諸王奪嫡,最終坐上龍椅的人,正是眼前這位看似最不起眼的皇子。
內侍展開奏本,朝會正式開始。
前面大半個時辰,無非都是各部例行奏事。
河道修繕,漕運稅賦,地方官員調任。
直到兵部尚書韓永正出列之後,原本略顯沉悶的大殿才漸漸安靜下來。
「啟稟陛下,遼東八百里加急捷報。」
此話一出,不少官員頓時精神一振。
邊軍勝仗,向來最能振奮朝野。
韓永正展開奏章。
「遼東鎮總兵陳景山於黑石嶺一帶截擊烏勒部騎兵。」
「繳獲戰馬二百一十七匹,鐵甲四十三副。」
「我軍傷亡不足百人。」
隨著軍報念完,殿中頓時響起一陣讚嘆。
禮部尚書率先出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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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遼東大捷,足見邊軍用命,此乃陛下聖德感召,方有今日之功。」
隨後又有幾位官員陸續出聲附和,一時間,奉天殿內儘是稱頌之詞。
龍椅之上,李承熙靜靜聽著眾人議論。
片刻之後,卻沒有立刻表態,而是緩緩將目光移向文官隊列前方。
「顧愛卿。」
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,無數目光下意識望向最前方那道身影。
顧明淵緩緩出列。
只見他一身緋色官袍,神情平靜如常。
「臣在。」
李承熙看著他:「此事,你怎麼看?」
話音落下,不少官員神色微動。
誰都知道,顧明淵近來一直負責協助內閣處理遼東事務。
皇帝此時詢問於他,顯然不是隨口一問。
顧明淵沉默片刻,隨後緩緩開口道:「臣以為,此戰確實是勝仗。」
兵部尚書聞言,臉色頓時好看不少。
然而下一刻,顧明淵卻繼續說道:「只是有幾處數字,臣有些看不明白。」
兵部尚書微微皺眉,殿內氣氛也隨之一變。
顧明淵卻仿佛沒有察覺,只是平靜說道:
「去年冬季,遼東大雪,烏勒部損失牛羊無數。」
「此事,都察院與遼東都司皆曾上報朝廷。」
「若臣沒有記錯的話,當時遼東都司給出的評價是——元氣大傷。」
不少官員點了點頭,這件事他們也有印象。
顧明淵繼續說道:「既然元氣大傷,那麼臣有一事不解,短短半年時間,烏勒部為何又能組織數百騎越境劫掠?」
兵部尚書立刻開口:「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,恢復速度本就快些。」
顧明淵點了點頭道:「有道理。」
隨後又問:「那戰馬從何而來?」
兵部尚書一時語塞。
顧明淵繼續說道:
「烏勒部去年凍死大量牲畜,如今卻能一次性被繳獲兩百餘匹戰馬。」
「若再算上戰死、逃散之數,其擁有的戰馬數量恐怕遠不止於此。」
大殿漸漸安靜下來,有人開始皺眉思索。
顧明淵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。
「還有鐵甲,烏勒部不過遼東草原中一支中小部落。」
「以其財力,何來數十副鐵甲?」
「若是自行打造,鐵從何來?工匠又從何來?錢又從何來?」
一句接著一句,沒有半分激烈言辭,卻讓許多人漸漸變了臉色。
因為這些問題,他們此前根本沒想過。
或者說,他們只看見了捷報。
而顧明淵看到的,卻是捷報背後的東西。
龍椅之上,李承熙始終沒有插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終於,有人忍不住出聲:「顧閣老的意思是,有人暗中資助烏勒部?」
顧明淵未置可否道:「老臣只是覺得奇怪,烏勒部既無鐵礦,又無馬場。」
「可如今戰馬有了,鐵甲也有了,總不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大殿之中,頓時鴉雀無聲。
許久之後,一道蒼老聲音緩緩響起。
「顧閣老所言,確有幾分道理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,說話之人正是內閣首輔許和章。
老人鬚髮微白,神情溫和。
即便位列百官之首,身上也少了幾分權臣氣勢,多了幾分長者風範。
這些年來,無論朝堂如何爭鬥,這位首輔似乎永遠都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。
許和章緩緩出列,向皇帝拱手。
「陛下,顧閣老所慮,並非空穴來風。」
「但僅憑眼下這些,還不足以妄下結論。」
「老臣以為,不妨派人徹查遼東邊市近年往來帳目。」
「若當真有人暗中資敵,自然無所遁形。」
「若查無實據,也可還邊市商賈一個清白。」
此言一出,不少官員紛紛點頭。
既沒有否定顧明淵,也沒有直接定案,可謂四平八穩。
顧明淵聞言,也微微頷首,顯然並無異議。
龍椅之上,李承熙目光在兩位閣臣身上停留片刻。
隨後緩緩開口:「准。著都察院、兵部聯合核查遼東邊市。近三年帳冊、貨單、往來記錄,一併徹查,一個月內,給朕結果。」
群臣齊聲應道:「臣遵旨。」
事情至此,似乎已經結束。
然而不少官員心裡都清楚,這場風波,恐怕才剛剛開始。
大朝會散去之後,百官陸續退出太極殿。
長長的御道之上,許和章與顧明淵並肩而行。
這位年近七旬的首輔忽然笑了笑道:「顧閣老似乎很在意遼東。」
顧明淵神色平靜道:「邊患無小事。」
許和章點了點頭:「確實如此。」
說完之後,他又像是隨意提起一般。
「聽說令郎中了小三元?」
顧明淵腳步微微一頓。
許和章見狀,不由失笑。
「看來是真的,老夫昨日還收到吉安府送來的消息,十八歲的府縣院三試案首,倒是難得,老夫記得,上一次江西道出小三元的時候,還是先帝朝。」
顧明淵沉默片刻,淡然道:「確實還算爭氣。」
許和章頓時搖頭道:「你們父子兩個倒是一樣,一個比一個謙虛。」
顧明淵沒有接話,許和章也不在意,只是笑著向前走去。
陽光落在宮牆之上,老人望著遠方,忽然輕聲感慨了一句。
「十八歲的小三元啊。」
「再過幾年,大周怕是又要出一位少年進士了。」
顧明淵依舊沒有說話,只是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