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在顧家村住了兩日。
第三日一早,顧長安便準備啟程返回永寧縣學。
今天是休沐的最後一天了,再耽擱下去,便要誤了縣學的課業。
一大早,顧家村的暑氣尚未升起,天地間仍帶著幾分清晨特有的涼爽。
吃過早飯後,顧長安便開始收拾馬車。
知道他今日要走,顧家村不少族人又早早聚到了小院門口。
顧長樂抱著一個竹筐,一路小跑著沖了過來。
「長安哥,這些給你帶著!」
顧長安低頭一看,竹筐里裝得滿滿當當。
除了昨日井裡鎮過的西瓜,又放了幾根嫩黃瓜,還有幾把剛摘下來的藤蕹、茄子,以及一小袋曬乾的筍乾。
「這麼多?」
顧長樂嘿嘿笑道:「又不是我一個人送的。」
話音剛落,旁邊便有人接話。
「那幾根黃瓜是我家的。」
「西瓜是村東頭劉二叔送的。」
「筍乾是六嬸家拿來的,去年春天曬的,特意給你留的。」
「還有這包小米,是族長非讓我放進去的。」
眾人你一句,我一句。
沒一會兒,原本已經裝好的馬車,又塞進去不少東西。
顧長安看著這一幕,不由苦笑。
「各位叔伯嬸子,再裝下去,趙叔可就趕不動車了。」
趙橫聞言,看了一眼已經快堆滿車廂的東西,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。
「確實,一會兒得站著趕車了。」
眾人頓時哈哈大笑。
……
就在這時,人群緩緩分開。
顧景堂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走了過來。
老人今日氣色比昨日好了些,只是腳步依舊緩慢。
顧長安快步迎了上去。
「族長。」
顧景堂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扶著。
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布包:「這個,你拿著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:「這是……」
顧景堂緩緩打開布包,裡面是一枚舊銅錢,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線穿著。
銅錢磨得發亮,顯然有些年頭了。
老人輕輕撫了撫這枚用銅錢做成的護身符,聲音裡帶著些許感慨。
「這是二十年前,你祖父回鄉祭祖留下的,是在祖宗牌位前供過香,後來一直放在祠堂里,昨日祭祖的時候,我把它請出來了。」
顧長安怔了一下,下意識便想推辭:「族長,這太貴重了……」
顧景堂卻擺了擺手道:「護身符放在祠堂,是求祖宗護佑顧家子孫。」
「如今……」老人笑了笑,「你最用得著。」
說著,顧景堂將護身符放到了顧長安掌心。
「京城也好。」
「永寧也好。」
「以後若有空,就回來看看。」
「顧家村,永遠都是你的家。」
顧長安低頭望著掌中的護身符,半晌沒有說話。
最終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長安記住了。」
……
馬車緩緩駛出村口。
顧長樂帶著一群半大孩子,一直追到了老槐樹下。
「長安哥!」
「下次回來記得早點!」
「秋天橘子熟了!」
「俺也去山上給你摘!」
聲音越來越遠。
顧長安回頭望去。
老槐樹下,一群少年還在拼命揮手。
直到馬車轉過山道,再也看不見了。
……
顧景堂看著馬車消失在路口,這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走吧,把院子收拾收拾。」
祖宅重新安靜下來。
顧長平,帶著顧長順、顧長樂,還有狗娃幾個孩子一起幫著收拾院子。
有人掃地,有人擦桌子。
小院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甚至廚房裡,小翠早起做飯的熱氣似乎還沒散盡,
顧長樂走進書房,拿起石桌上的鎮紙,準備擦擦桌面。
忽然,啪嗒一聲,鎮紙下面掉下來一樣東西。
顧長樂一愣,下意識的撿了起來。
「咦?這是銀票嗎?」
不敢確定的他,立馬喊道:「長平哥!你快來!快看這……這是不是銀票?」
顧長平接了過去,剛看清上面的數字。
呼吸便是一滯。
「一……一千兩?」
聲音落下,院子瞬間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
顧長平不敢隱瞞,連忙把這事告訴了大人。
片刻後,顧景堂在族人的攙扶下,來到了小院。
他緩緩接過銀票,以及壓在鎮紙下面的一張紙。
老人慢慢展開。
上面的字並不多,只有寥寥數行:
修繕族學學舍。
更換桌椅書冊。
若族中有貧寒子弟求學,可酌情資助。
余銀留作族學公用。
長安留。
院子裡,久久沒有人說話。
顧長平望著紙條,眼眶忽然有些發紅。
「長安哥……這是什麼時候放的?」
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。
顧景堂低頭望著紙條。
許久才小心翼翼重新折好,再將紙條輕輕收入袖中。
隨後抬起頭,望向祠堂的方向。
「祖宗保佑!」
「顧家,後繼有人!」
院子裡,沒有人再說話。
只有那株盛夏的臘梅,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樹影灑落滿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