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糕點,又伸手摸了摸食盒。
「從裴府過來的路程起碼要兩個時辰,你這桂花糕怎麼還是熱的?」
坐在一旁的小翠頓時抿嘴笑了起來:「少爺,你終於發現啦。」
顧長安抬起頭,看向她。
小翠眨了眨眼睛,眉眼間儘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「因為這是我剛蒸好的啊。」
「剛蒸好的?」顧長安微微一愣。
小翠笑著說道:「嘻嘻,我們昨天就搬到縣城啦!」
趙橫接過話道:「少爺不是以後要一直在縣城讀書嗎?小翠姑娘覺得總住裴府也不是長久之計,前幾天便托人尋了一處院子,昨日已經搬過去了。」
顧長安望向小翠,見她正掩著嘴偷笑,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腦袋:「怎麼沒提前告訴我?」
小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小聲說道:「少爺天天讀書,這點小事,哪裡還用少爺操心。」
說著,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:
「少爺,我們的新家離縣學可近了,走路一會兒就到了。」
「雖然地方沒有裴府那麼大,但可清淨了。」
「前院有棵棗樹,後院還有一口井,廚房也寬敞,以後少爺回來,我就能天天給少爺做熱飯了。」
她越說越開心,仿佛已經把未來的日子都想好了。
顧長安聽著,沒有說話,只是嘴角慢慢揚起了一絲笑意。
回想從京城到吉安,自己一直都住在裴府。
雖然老師一家待自己不錯,但畢竟是客居。
如今,自己這也算是在永寧有了自己的小「家」了。
趙橫又問道:「要不要先去看看?」
顧長安笑道:「不急,回來再看吧,還是先去見老師吧。」
趙橫點頭道:「好。」
……
兩個時辰後,馬車緩緩停在裴府門前。
門房遠遠瞧見顧長安,笑著迎了出來。
「顧公子回來了,老爺正在書房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,熟門熟路地朝書房走去。
書房門半掩著,他輕輕叩了兩下:「老師,學生回來了。」
屋內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:「進來吧。」
顧長安推門而入,躬身行禮:「學生拜見老師。」
裴敬之正坐在書案後翻閱一本古籍,聞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,微微頷首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是。」
裴敬之將書卷緩緩合上,目光落在顧長安身上。
先是看了看他的神情,又掃了一眼他背後的書箱,最後伸手指了指旁邊早已備好的書案。
「老規矩,一個時辰,寫完再說。」
顧長安早已習慣,笑著應了道:「是,老師。」
放下書箱,淨手研墨,待墨色漸濃,提筆落紙。
書案另一側,裴敬之重新拿起書卷,繼續翻閱起來。
屋內靜得只能聽見筆鋒划過紙面的沙沙聲,以及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。
一老一少,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,誰也沒有開口。
……
一個時辰後。
顧長安放下毛筆,待墨跡稍干,雙手將文章呈了過去。
「老師,請指教。」
裴敬之接過文章,沒有急著點評,而是從頭到尾認真讀了一遍。
書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,顧長安靜靜地站在一旁。
許久之後,裴敬之才緩緩放下稿紙。
「破題有長進,比從前少了幾分匠氣。」
顧長安心中微喜。
然而下一刻,裴敬之已經抬起手,在文章中段輕輕點了點。
「這裡,不好。」
顧長安低頭望去,卻發現那正是他自認為寫得最滿意的一段。
他略一思索,試探著說道:「學生想借古喻今,所以引了前朝一例。」
裴敬之搖了搖頭。
「典故沒錯,文章也工整,但這是你的文章,不是古人的文章。」
他將稿紙往前推了推。
「你引典太多了,每一句都對,論點也很穩,但卻沒有了你自己的文氣。」
顧長安若有所思,裴敬之繼續說道:「文章如做人,學別人,可以學其法,卻不能失了自己的氣。」
「讀書讀到最後,寫的不是聖賢,寫的是自己。」
「院試這樣寫文章尚可,若到了鄉試,閱卷官一天要看數百篇文章。」
「若人人都引典,他憑什麼記住你?」
這一番話,沒有一句重話,卻比任何責罵都更令人警醒。
顧長安連忙鄭重拱手道:「學生受教了。」
裴敬之臉上的神情這才緩和幾分。
「不過,比起院試的文章,你確實又進了一步,至少現在,知道什麼地方該藏,什麼地方該露了。」
顧長安笑了笑,能得到老師這一句評價,今日這篇文章便沒有白寫。
裴敬之將文章放到一旁。
「回去以後,把中間三段重寫,不要引典,只講道理。」
「學生明白了。」
顧長安將稿紙重新收好,猶豫了片刻,還是開口說道:
「老師,恩科的事情,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?」
裴敬之示意他坐下,眼中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那你是怎麼想的?」
顧長安沉默了片刻,老實道:「學生還沒有拿定主意,想聽聽老師的建議。」
「恩科提前,於學生而言確實是一次機會,可學生成為生員不過數月,若現在便赴鄉試,總覺得底蘊尚淺。」
「但若放棄這次恩科,需要再等兩年,學生一時有些難以取捨。」
裴敬之靜靜聽完,輕輕點了點頭:「看來,你已經把利弊都想過了。」
顧長安苦笑一聲道:「正因為都想過,所以才更難決定。」
裴敬之聞言,不禁笑了笑。
「這世上的事情,本就很少有十全十美,想求一個萬無一失的答案,往往什麼也等不到。」
他放下茶盞,緩緩說道:
「老夫能教你寫文章,卻替不了你做決定,因為下場的是你,提筆的也是你。」
「將來無論中與不中,承擔結果的,也還是你。」
「若連這種事,都要老師替你拿主意,將來入了朝堂,又該聽誰的?」
「所以,這個主意,只能你自己拿。」
顧長安默默點頭,裴敬之望向窗外。
「不過,也無需急於一時,恩科定在明年九月。」
「距離開考,還有一年的時間。」
「你照舊讀書,照舊做文章,等到了明年五六月份,若覺得自己準備好了,便去試試。」
「若仍覺得火候未到,再多等一年,也未嘗不可。」
說到這裡,他重新看向顧長安,笑著說道:
「真正的讀書人,不會因為多等兩三年,便失了志氣,也不會因為多了一次機會,就亂了方寸。」
「子安,老夫希望你做決定的時候,是真的準備好了,而不是因為著急。」
顧長安起身,鄭重一禮道:「學生明白了。」
裴敬之擺了擺手道:「去吧。」
顧長安剛走到門口,又停下腳步。
「老師,學生今日還想去探望一位同窗。」
裴敬之頭也沒抬,只是隨意揮了揮手。
「去便是,路上慢些。」
說著,像是想起什麼似的:「對了,過幾日就是中秋,提前一天過來,陪老夫下兩盤棋。」
顧長安笑著應道:「是,老師!」
這才躬身退出書房。
房門輕輕合上。
書房內,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,只剩下翻動書頁的聲音。
仿佛方才那場關於恩科的談話,不過是師徒二人尋常的一次閒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