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客棧里已經熱鬧起來。
各地舉子陸續起身,有人在院中誦讀文章,有人在大廳用飯,也有人抱著書卷,早早便出了門。
顧長安剛走下樓,便看見客棧夥計正領著幾名家丁,將一口口木箱往二樓搬去。
書箱、衣箱、文房、被褥,東西雖然算不上太多,卻也裝滿了半條樓梯。
趙橫餵好馬正準備上樓,見狀隨口問了一句:「又有客人住進來了?」
夥計一邊擦汗,一邊笑道:「客官有所不知,知府大人家的公子要住進來,天還沒亮,府里便把東西送來了,說是以後都住咱們客棧。」
話音剛落,樓梯口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長安。」
顧長安抬頭望去,只見方明遠正從樓上走下來。
他換了一身尋常青衫,身後還跟著兩名抱著書箱的家丁,看上去倒真像一個尋常赴考舉子。
見顧長安望過來,方明遠無奈地笑了笑。
「昨夜回府之後,我本想著今日再過來,誰知父親直接讓人把我的東西全送來了,他說既然決定住客棧,那便住得徹底一些,也省得每日來回折騰。」
顧長安聞言,不禁失笑道:「看來方伯父倒是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。」
方明遠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若不搬,只怕今日連家都回不了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就在這時,門外又走進來一名青年。
來人風塵僕僕,衣擺上還沾著些許塵土,顯然是剛剛趕到不久。
顧長安看清來人,臉上頓時露出幾分驚喜。
「沈兄?」
來人正是沈文修。
沈文修拱手笑道:「總算找到你們了。」
顧長安有些意外道:「沈兄何時到的?」
沈文修道:「昨日下午到的南昌,只是安頓下來之後,已經天黑了,今日一早,我便一路打聽你們住在哪家客棧,好在沒有找錯地方。」
顧長安連忙請他坐下,方明遠也主動拱手見禮。
顧長安笑著介紹道:「這位是方明遠,南昌府人,也是此次鄉試舉子。」
又轉頭說道:「明遠,這位是沈文修,也是我吉安府舉子。」
二人互相見禮。
幾人正說著,小翠已經端著熱粥走了過來。
「沈公子一路找過來,怕是還沒吃早飯吧?」
沈文修倒也沒有推辭,笑著接過瓷碗:「那便多謝小翠姑娘了。」
這時,周崇禮與謝文淵也下了樓,眾人一番見禮後,圍坐一桌,邊吃邊談。
說起一路上的見聞,也說起南昌如今舉子云集的盛況。
方明遠笑著說道:「今日若無別的安排,我帶諸位去貢院附近走走如何?」
「如今各地舉子幾乎都聚在那裡,也能提前熟悉熟悉環境。」
眾人自然沒有意見。
唯獨謝臨淵放下茶碗,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諸位去吧。」
「我還有幾篇文章想再看看。」
周崇禮張了張嘴,剛要說些什麼,但到底是沒說出口。
眾人早已知道他的性子,也只是笑著勸了兩句,見他堅持,便沒有再勉強。
謝臨淵朝眾人拱了拱手,獨自回了樓上。
……
一行人離開客棧,沿著長街一路向貢院而去。
六月的南昌,比吉安更加熱鬧。
街道兩旁書鋪林立,不少鋪子甚至將歷科墨卷直接擺到了門外,供舉子翻閱。
茶樓里,更是隨處都能聽見談論文章的聲音。
眾人一路緩行,剛走到貢院外的大街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。
「顧兄!」
顧長安回頭望去,只見一名青年正快步穿過人群,臉上滿是笑意。
正是吳夔。
他快步走到近前,哈哈笑道:「我方才遠遠瞧著背影便覺得像你,沒想到還真是。」
話音剛落,他又看見顧長安身旁的沈文修,頓時笑得更開心了。
「沈兄也到了。」
沈文修笑著拱手。
「吳兄還是這般精神。」
吳夔擺擺手道:「昨日剛到,今日便想著出來逛逛,沒想到這麼巧。」
幾人說笑之間,前方又有兩道人影緩緩走來。
其中一人溫文儒雅,另一人依舊一身樸素青衫。
正是劉景修和時樾。
雙方隔著人群對視一眼,很快都笑了起來。
劉景修率先拱手。
「看來今日倒是巧了。」
時樾也朝顧長安點了點頭:「顧兄。」
顧長安笑著將方明遠介紹給眾人。
方明遠一一見禮,舉止謙和,沒有半點知府公子的架子。
吳夔笑著說道:「既然都碰上了,不如一起走。」
眾人自然沒有異議,幾人沿著街道緩緩前行,談笑之間,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府學會講的時候。
只是如今,再沒有先生講學,也沒有課業之分。
所有人來到這裡,都只有一個身份。
舉子。
……
幾人經過一家書鋪時,只見一名青年正抱著厚厚一摞書冊,從鋪子裡走了出來。
吳夔一眼便認了出來,當即笑道:「陳兄!」
那青年抬起頭,也是一怔。
「吳兄?」
正是陳子慎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,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「書鋪今日剛到了一批歷科墨卷,我便多買了幾本。」
吳夔忍不住搖頭失笑道:「我就知道,要找陳兄,去書鋪准沒錯。」
一句話,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。
陳子慎這才注意到顧長安等人,又連忙上前見禮。
一番介紹之後,方明遠也終於與眾人認識。
一行人的隊伍,不知不覺又壯大了幾分。
眾人沿著貢院外的大街緩緩前行。
高大的貢院院牆已經近在眼前。
院牆之外,早已有不少舉子駐足觀看,有人默默凝望,也有人低聲議論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終都落在了那兩扇緊閉的朱門之上。
吳夔伸手比了比貢院大門,忍不住笑道:「我還以為南昌的貢院會比吉安府的更氣派呢。」
周崇禮笑道:"門是不大,能不能走出來,就看各自本事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