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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南昌府

2026-09-19 22:47:55 作者: 小母牛上網

  從貢院回來之後,眾人沿著長街緩緩而行。

  街道兩旁酒樓林立,書鋪、茶肆、古玩鋪一家挨著一家,來往行人大多身著青衿,偶爾還能聽見不同府縣的口音。

  方明遠走在前面,一邊替眾人介紹,一邊笑著說道:「南昌每逢鄉試,最熱鬧的時候其實不是放榜,而是考前這兩個月。各府舉子提前抵達,有人閉門苦讀,也有人四處會友,若運氣好,一天之內便能遇見半個江西的讀書人。」

  吳夔左右張望,忍不住笑道:「看來南昌府這些酒樓客棧,三年就指著這一回掙錢了。」

  時樾搖頭道:「誰說不是呢,若不是沾了景修兄的光,在下這次恐怕連柴房都睡不到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莞爾,方明遠也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確實如此。每逢鄉試,房錢比平日貴上不少倒是其次,關鍵是一房難求,所以不少舉子寧願幾個人合住一間房,這樣一來可以節省不少銀子。」

  陳紹安聞言,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南昌,自然知道這裡的行情。

  若不是恩科,今年城裡的客棧還未必會如此緊俏。

  幾人說笑之間,來到一家規模極大的書鋪,門前早已圍了不少讀書人。

  一名掌柜站在門口,正笑容滿面地招呼著客人。

  「《歷科鄉闈程文》今日剛到,數量有限,諸位若要,可莫要錯過。」

  陳子慎聽見這句話,腳步幾乎是下意識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望著門口擺著的幾摞新書,眼睛頓時亮了幾分。

  劉景修見狀,不禁笑道:「陳兄,又走不動路了?」

  陳子慎認真說道:「這是今年新刻的版本,聽說增補了不少前朝名家的批註,我想進去看看。」

  吳夔也跟著探頭望了一眼,小聲道:「多少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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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掌柜笑道:「幾位公子應該都是來趕考的,不貴,二兩銀子一分。」

  陳子慎點頭道:「確實不貴。」

  吳夔在一旁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「還是算了,這麼貴,夠我吃半個月飯了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轉頭看向陳子慎,笑嘻嘻地說道:「陳兄,你先買,等看完之後借我抄抄便是。」

  陳子慎聞言失笑道:「你倒會省銀子。」

  吳夔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讀書人的事,哪能叫省,這是互相切磋。」

  一句話,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。

  陳子慎搖了搖頭,隨後忽然轉向顧長安:「子安,你身上可帶銀子?」

  顧長安一怔道:「怎麼?」

  陳子慎指了指書架:「借我一些。」

  顧長安看著他認真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:「陳兄還真是愛書如命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取出銀子遞了過去。

  陳子慎接過之後,認真道:「等鄉試結束還你。」

  顧長安擺了擺手:「不過幾兩銀子,陳兄不必客氣。」

  片刻後,陳子慎抱著兩本書走了出來,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眾人繼續前行。

  街角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。

  循聲望去,只見一座三層高樓臨水而建,飛檐斗拱,雕欄畫棟,門前車馬不斷,樓外掛著一塊鎏金匾額。

  方明遠停下腳步,笑著說道:「這裡便是南昌有名的聽雨樓。」

  吳夔眨了眨眼。

  「酒樓?」

  方明遠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也算,也不算,平日這裡有歌舞樂伎,也有不少文人雅集。每逢鄉試,各府舉子都會來這裡聽曲、飲酒、論詩,甚至不少考官年輕時也曾在這裡留下過墨寶。」

  周崇禮抬頭望了一眼,笑著說道:「既是如此,倒該進去坐坐。」

  顧長安也沒有反對,讀萬卷書之外,見識天下讀書人的風氣,同樣也是一種閱歷。

  一行人拾階而上。


  樓內並沒有想像中的喧鬧。

  屏風之後,絲竹聲緩緩流淌。

  臨窗的位置坐著不少青衿士子,有人低聲論詩,有人舉杯飲酒,也有人正在欣賞台上女子撫琴。

  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酒香,卻沒有半點市井浮躁之氣。

  吳夔左右打量了一圈,忍不住低聲感嘆。

  「原來青樓……竟是這樣的地方。」

  一句話剛出口,旁邊幾人便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方明遠搖著頭說道:「若真只是尋歡作樂,也不會有這麼多讀書人來了。」

  顧長安也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四周。

  幾人尋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  酒菜並不奢華,只點了幾樣南昌本地的小菜,又溫了一壺黃酒。

  眾人一邊飲酒,一邊閒談。

  話題從鄉試一路說到各府風物,又從書院說到老師。

  窗外夕陽漸漸西沉,贛江水面泛起粼粼波光。

  這樣的景致,倒讓一路趕考的疲憊消散了不少。

  酒過數巡之後,吳夔忽然望向顧長安,笑著說道:「顧兄,難得今日興致正好,不如題一首詩?」

  顧長安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今日只是來看看南昌風物,詩便留到放榜之後再寫吧。」

  吳夔先是一怔,隨即哈哈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說得也是,若真高中,再寫也不遲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,都舉起酒杯,相視一笑。

  酒過數巡,樓中的客人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
  絲竹之聲繞樑不絕,偶爾還能聽見隔壁雅間傳來陣陣談笑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隔壁忽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。

  笑聲極大,幾乎壓過了整座聽雨樓的琴音。

  吳夔忍不住回頭看去:「這是誰啊?」

  方明遠端起酒杯,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能在聽雨樓笑成這樣的,要么喝醉了,要麼就是壓根沒把旁人放在心上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隔壁便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。

  「諸位都說鄉試文章要穩,要藏鋒,要合考官心意。」

  「可若人人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文章,這榜還考什麼?」

  有人笑著反駁道:「文章本就是寫給考官看的,不合考官心意,又如何中第?」

  那人卻毫不在意道:「若為了中第,連自己的文章都不敢寫,那中了又有什麼意思?」

  雅間裡頓時響起一陣笑罵。

  「江兄這話,也就你敢說,等進了貢院,你可別真這麼寫。」

  那人哈哈一笑。

  「放心,我還沒傻到那個地步,不過嘴上說說,總不犯法吧?」

  吳夔聽得直樂,忍不住朝那邊探了探腦袋。

  「這人倒有意思。」

  顧長安也循聲望了一眼。

  屏風半掩,只能隱約看見一名青年斜倚窗邊。

  一襲青衫穿得松松垮垮,腰間隨意掛著一隻酒葫蘆,一隻手端著酒杯,另一隻手還把玩著一柄摺扇,坐姿隨意得不像赴考舉子,倒更像是哪家出來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。

  方明遠順著顧長安的目光望去,輕輕笑了笑。

  「若我沒認錯的話,應當是九江府的江白鶴。」

  「江白鶴?」

  吳夔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。

  方明遠點了點頭:「他在九江的名氣極盛,少年時便以詩賦聞名,前年一首《秋江夜泊》傳遍數府,不少先生都誇過。」

  時樾道:「既然這麼厲害,那縣試、府試、院試豈不是一路案首?」

  方明遠失笑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那倒沒有,據說他每次名次都不算靠前。」

  「而他自己曾說,八股寫得太規矩,像戴著鐐銬跳舞,不痛快。」

  吳夔愣了愣,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:「這話若讓先生聽見,怕是少不了一頓板子。」


  顧長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,看那江白鶴。

  江白鶴正巧剛放下酒杯,目光隨意掃向窗外,恰好與顧長安四目相對。

  他先是一怔,隨即舉杯一笑。

  顧長安笑了笑,也舉起了酒杯。

  江白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微微頷首後,轉回目光。

  顧長安也收回目光,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酒。

  窗外晚風吹過贛江,樓中的琴聲依舊悠悠流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客棧二樓。

  謝臨淵的房門依舊緊閉。

  窗邊放著一盞油燈。

  燈光下,他低頭望著攤開的文章,硃筆時而停頓,時而落下。

  窗外隱隱傳來街上的絲竹與笑語。

  他只是輕輕關上窗戶。

  房間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唯有紙頁翻動的聲音,一直持續到深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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