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顧家村,已經有了深秋的味道。
村後那片橘林經過整整一個夏天的生長,如今已是滿樹金黃。
晨風拂過,枝頭輕輕搖曳,一陣陣清甜的橘香順著山坡飄下來,與田間成熟的稻香交織在一起,瀰漫在整個村莊上空。
田裡的晚稻已經熟透,沉甸甸的谷穗壓彎了稻稈,放眼望去,一片金黃。
村裡的農戶正趁著晴好天氣收割晚稻,有人揮鐮,有人綑紮,也有人挑著擔子,將一捆捆新割下來的稻子送到曬場。
比起往年,今年的顧家村卻又多了幾分不同。
村東頭那座新落成的顧氏族學,已經成了村里最熱鬧的地方。
去年,顧長安留下的一千兩銀子,經過近一年修建,終於在今年夏日全部完工。
昔日低矮破舊的幾間瓦房,如今已變成了一座青磚灰瓦的三進院落。
院牆潔白,檐角高挑,門前還立著兩株新栽的桂樹。
雖說比不上縣學寬敞氣派,卻已經是清江縣一帶數得上的鄉間族學。
每天清晨,村裡的孩子都會背著書箱來到這裡。
此刻,朗朗書聲正從院內傳出。
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……」
稚嫩而整齊的童聲迴蕩在院落之間,連門前老槐樹上的麻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。
不少路過的村民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,朝院裡望上一眼,臉上不自覺便浮現出笑意。
顧景堂如今每日最喜歡做的事情,便是搬著一張竹椅,坐在族學門前那棵老槐樹下。
老人腿腳一年不如一年,耳朵也沒有從前靈便了,可只要聽著這些孩子讀書,整個人便覺得舒坦。
手邊放著一壺熱茶,一桿旱菸,偶爾吸上一口,再眯著眼看看學堂里的孩子,便能坐上一整個上午。
「阿公。」
顧長平從院中走了出來。
如今他也是生員,閒暇時便會來族學幫著啟蒙授課。
顧景堂慢悠悠抬起頭。
「今日念到哪一篇了?」
顧長平往前湊近一些,提高聲音道:「是《大學》,阿公。」
老人點了點頭:「《大學》好啊。」
說完,他又望向院裡那些搖頭晃腦背書的孩子,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了幾分。
就在這時,村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。
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一路飛奔而來,跑得滿頭是汗,還沒進村,聲音便已經傳遍了半個顧家村。
「來了!」
「騎馬的人來了!」
「有官爺騎馬進村啦!」
學堂里的孩子頓時坐不住了,一個個探出腦袋朝外張望。
顧長平剛想呵斥,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鑼。
「鐺!」
聲音悠長,在山谷之間遠遠傳開。
顧景堂握著煙杆的手,不由輕輕一頓。
緊接著,又是一聲銅鑼。
「鐺!」
這一次,不只是族學,整個顧家村都漸漸安靜下來。
片刻之後,一道洪亮的喝唱聲順著秋風傳了過來。
「江西鄉試捷報!」
短短六個字,卻仿佛驚雷一般,在整個顧家村上空炸響。
田裡的鐮刀停了,曬場上的木叉停了,就連正在河邊洗衣的婦人,也不約而同抬起了頭。
「報喜!」
「是報喜官!」
「快去看看!」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原本還在田裡忙著秋收的村民,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,朝村口跑去。
顧長平怔了一下,猛地回頭。
顧景堂已經扶著竹椅,慢慢站了起來。
老人第一次沒有立穩,扶著椅背緩了緩,這才在顧長平的攙扶下,一步一步朝村口走去。
遠處,四匹快馬已經穿過村口。
為首的報錄差役胸披紅綢,手執銅鑼,一邊策馬緩行,一邊高聲喝唱。
「江西鄉試恩科捷報!」
「恭賀吉安府永寧縣學顧長安,高中江西鄉試第一名!」
說到這裡,他猛地勒住韁繩。
銅鑼高舉,聲音陡然拔高:「高中解元!」
這一聲「解元」,仿佛滾滾驚雷,響徹整個顧家村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下一刻,歡呼聲如同山洪決堤一般,轟然爆發。
「解元!」
「是解元!」
「長安中了江西解元!」
「文曲星下凡了!」
「哈哈哈哈,咱們顧家又出了位解元公!」
報錄官翻身下馬,整理衣冠,朝著人群拱手一禮。
「敢問,顧老太爺可在?」
人群幾乎同時向兩邊分開。
顧景堂緩緩走了出來。
老人衣衫尋常,鬢髮花白,可這一刻,沒有任何人敢再將他當作一個普通鄉下老人。
報錄官雙手捧起捷報,笑容滿面。
「恭喜顧老太爺,顧老爺諱長安高中江西鄉試解元,此乃鄉試第一,朝廷有命,特來報喜!」
老人眯起眼睛,像是想把捷報上的字看得再清楚一些。
可看了半晌,那雙早已昏花的老眼,卻只能認出最上方那個鮮紅的官印。
顧長平連忙扶住老人。
老人這才緩緩抬起雙手,將捷報接了過來。
那雙布滿老繭的手,此刻竟微微有些發顫。
他低頭望著那捲捷報,看了許久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角卻慢慢紅了。
顧長平早已反應過來,快步跑回祠堂之中,不多時便抱著一隻早已準備好的木匣走了出來。
木匣打開,裡面滿滿都是提前換好的銅錢。
顧長平抓起一把銅錢,高高揚起。
銅錢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金色弧線,叮叮噹噹地灑向人群。
孩子們頓時歡呼著撲了過去。
「搶喜錢嘍!」
「哈哈,我搶到了!」
「這是解元公的喜錢!」
顧長平又抓起第二把、第三把。
銅錢如雨點一樣落在青石板上,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。
整個顧家村,到處都是笑聲。
報錄官看著這一幕,也不由笑了起來。
顧長平隨即又取出早已備好的紅封,雙手遞到報錄官面前。
「幾位官爺一路辛苦,還請喝杯喜酒。」
報錄官推辭兩句,終究還是笑著收下。
隨後再次轉過身,高聲喝道:「顧家村顧氏一門,高中江西鄉試解元!自今日起,便是顧氏解元之家!」
這一聲喝唱,比剛才那一句「高中解元」傳得更遠。
村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,也紛紛趕了過來。
幾位外姓老人走上前,剛準備像往常一樣喊一句「景堂」。
話到了嘴邊,卻又停住了。
幾人彼此對視一眼,最後齊齊拱手。
「恭喜顧老太爺。」
顧景堂聞言,先是一怔,隨即擺了擺手。
「都是鄉里鄉親,還叫什麼老太爺。」
可眾人卻只是笑著,這一聲稱呼既然出口,便再也改不過來了。
遠處,幾個剛剛搶到喜錢的孩子圍在一起。
顧長樂更是舉著手裡的銅錢,興奮得滿臉通紅。
「阿公,我也要去讀書!」
旁邊的大人哈哈大笑。
「你不是最怕讀書的嘛,去族學做什麼?」
顧長樂臉上一紅道:「我也要跟長安哥一樣,考第一!」
顧景堂聽見這句話,不由轉頭望向不遠處那座顧氏族學。
老人臉上的笑意,不知不覺又深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