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寧縣,醉仙樓。
自鄉試放榜之後,這幾日的醉仙樓,比往日熱鬧了數倍。
樓上樓下幾乎座無虛席,往來的食客談論的,也幾乎都是同一件事。
「聽說了嗎?今年的江西解元出自我們永寧!」
「十九歲的解元,整個江西多少年都難出一個。」
「那可是顧閣老家的公子,果真是虎父無犬子。」
「沒錯,而且還是裴公的門生。」
「如今整個江西,誰不知道顧長安三個字?」
一樓大堂里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夥計穿梭於桌席之間,端茶送菜,忙得腳不沾地。
後院廚房裡,同樣沒有片刻清閒。
灶火燒得正旺,熱氣蒸騰。
秀芝繫著圍裙,正蹲在木盆旁洗著青菜。
她低著頭,動作依舊細緻,只是耳邊那些關於顧長安的議論,卻一句不落地傳進了耳中。
她由衷替顧長安高興,只是每聽到大堂內傳來的「解元」二字,她心裡便不由緊上一分。
長安的喜報已經傳遍了整個永寧。
可紹安卻遲遲沒有消息。
她不是不知道鄉試報喜有先有後,也不是不知道不同地方收到消息會有快慢。
可越是如此,她心裡反倒越放不下。
她不敢問,更不敢在人前表現出來。
這些日子,每當酒樓里的夥計談起放榜,她都會笑著應和兩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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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一轉身,心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住一般,始終懸在那裡。
她低頭洗著菜,不知不覺,竟把已經洗淨的一把青菜又放回盆里重新洗了一遍。
「秀芝。」
身旁一位廚娘忍不住笑道:「這菜都洗第二遍了,再洗可就沒味了。」
秀芝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笑著應了一聲道:「方才走神了。」
說完,她重新將菜撈起,放進竹筐之中。
就在這時,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緊接著,一聲悠長的銅鑼,自街上傳來。
「鐺!」
秀芝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,隨即又低下頭,繼續整理著手裡的青菜。
這幾日,吉安府日日都有報喜的隊伍經過,未必就是……
第二聲銅鑼,再次響起,只是似乎比方才更近了。
前堂已經有人站起身來。
「又有人報喜了!」
「走,出去看看!」
一陣腳步聲從樓上傳來,不少食客紛紛朝門口涌去。
廚房裡的幾個幫工也忍不住探頭張望。
秀芝依舊沒有動,只是放在竹筐上的那隻手,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。
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的沈萬金,聽見銅鑼聲,也放下算盤站了起來。
他理了理衣袖,笑呵呵地朝門外望了一眼。
沈雲舟一臉莫名道:「爹,人家報喜,你這麼積極做什麼?」
沈萬金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懂什麼?咱們開門做生意的,不管誰中喜那都得說兩句吉祥話,而且萬一是陳賢侄中了呢。」
沈雲舟撇了撇嘴,小聲嘀咕道:「人家中舉關你什麼事」
沈萬金毫不客氣,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「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!」
父子二人正說著,那報錄官已經來到醉仙樓門前。
銅鑼高舉,洪亮的聲音頓時傳遍整條長街。
「江西鄉試恩科捷報!」
酒樓內外,頓時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望向街中央那幾名披紅掛彩的報錄差役。
「恭賀吉安府永寧縣學陳老爺諱紹安,高中江西鄉試第三十五名舉人!」
話音落下的那一刻。
廚房裡,秀芝手中的木盆,「哐當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盆里的清水四散流開,很快便浸濕了她腳下的青磚。
她怔怔站在那裡,耳邊仿佛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。
不知是誰輕輕推了她一下。
「秀芝!快出去啊!」
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,提起裙角,跌跌撞撞朝前堂跑去。
沈萬金笑得滿臉通紅,連鬍子都在發顫,看見秀芝出來,立刻哈哈大笑。
「還愣著做什麼?快過來!」
接著,又回頭朝掌柜的道:「快,給兩位官差喜錢!」
接著又大笑道:「諸位鄉親,難得我陳賢侄高中舉人,今日我醉仙樓酒水一律八折!」
說著,又讓人撒了兩筐銅錢在大街上,頓時引來一陣哄搶。
秀芝這才回過神來,緊張道:「老爺,這……」
沈萬金連忙道:「哎唷喂,你可別叫我老爺了,從今日起,你便是舉人娘子了,哪還能在後廚幹這些粗活!」
旁邊幾個夥計也連忙拱手。
「恭喜陳娘子!」
「恭喜相公娘子!」
這一聲「相公娘子」,終於讓秀芝再也忍不住。
她雙手捂住嘴,眼淚一下子便落了下來。
六次鄉試,六次赴省。
多少個日夜,她看著丈夫點燈讀書到深夜,看著他一次次滿懷希望出門,又一次次沉默著回來。
她從未勸過他放棄,也從未問過一句值不值得。
因為她知道讀書,是丈夫這一生最大的執念。
如今,這條走了二十多年的路,終於走到了盡頭。
她忽然想起丈夫第三次落榜回來時,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一坐就是一夜。
又想起這次臨行前,丈夫笑著告訴自己:"今年若不中,明年再來。"
這時,報錄官笑著將捷報遞了過去:「恭喜陳娘子。」
秀芝連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又輕輕拍了拍袖口,低頭把圍裙解了下來,像是生怕手上的水漬弄髒了那捲紅紙。
這才雙手鄭重接過那捲蓋著官印的捷報。
她低頭望著那捲紅紙,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的字跡,眼淚卻又一滴一滴落了下來。
沈萬金早已笑得合不攏嘴,轉身吩咐夥計。
「快!放鞭炮!」
說完,他回頭看見還站在原地的沈雲舟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。
「你看看人家顧賢侄,再看看陳賢侄。」
「一個江西解元,一個新科舉人。」
「再看看你!老夫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東西!」
話音剛落,一個巴掌已經拍在沈雲舟腦袋上。
沈雲舟抱著腦袋,一臉委屈,小聲嘟囔道:
「爹,你別怪我啊,龍生龍,鳳生鳳,老鼠的兒子會打洞……」
整條長街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沈萬金愣愣看著自家兒子,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「你說什麼?」
沈雲舟咽了口唾沫,小聲道:「我……我是說,老鼠最會攢糧食,您最會賺錢……」
「你個小兔崽子!」
雞毛撣子不知從哪裡已經抽了出來。
沈雲舟怪叫一聲,拔腿便跑。
「你給我站住!」
一時間,醉仙樓里笑聲四起,連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,看著這對父子追得雞飛狗跳。
而秀芝依舊站在門前,緊緊抱著那捲捷報。
她望向南昌府的方向,眼眶微紅,臉上卻帶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