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昌城裡依舊熱鬧無比。
只是比起放榜那日人山人海的喧囂,如今更多了幾分塵埃落定之後的喜慶。
大街小巷,到處都能聽見有關鄉試的議論。
茶樓里,說書先生已經將今年恩科編成了新段子。
酒肆之中,幾個讀書人舉著酒杯,談論著今年江西鄉試的名次。
十九歲的江西解元,永寧縣的小三元,顧閣老之子,裴公的學生。
這些名頭,短短兩日之間,便已經傳遍了整座南昌府。
而城中的各家客棧,也陸續開始熱鬧起來。
但也有人一臉落寞,收拾行李,準備返鄉。
顧長安等人所住的客棧,比起別處,也顯得安靜不少。
院中桂花落了一地。
秋風吹過,幾片金黃的花瓣緩緩飄落在青石板上。
謝臨淵已經收拾好了行李。
東西並不多,一隻書箱,一隻包袱。
顧長安走出房門時,謝臨淵正站在院中,將最後一根繩索繫緊。
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身來,臉上依舊帶著往日溫和的笑意:「子安。」
顧長安走到近前,看了一眼那隻已經收拾好的書箱,輕聲道:「這麼快便要啟程?」
謝臨淵點了點頭:「家裡還在等消息,總不能一直留在南昌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顧長安點了點頭。
兩人並肩站在院中,一時間,都沒有說話。
過了片刻,謝臨淵忽然笑了笑。
「其實也沒什麼,不過是明年再來罷了。」
他說得雲淡風輕,可顧長安卻想起了榜前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。
有些事情,不說,並不代表不在意。
只是讀書人,總要給自己留幾分體面。
顧長安拱了拱手道:「京城會試,我替謝兄留一壇酒。」
謝臨淵微微一怔。
隨即失笑道:「好,若有一日,我也能入京,再去找子安討一杯酒喝。」
這時,周崇禮的聲音也傳了過來:「二位若背著我喝酒,我可不依!」
三人相視一笑。
許多話,便都留在了這一笑之間。
這時,吳夔也從屋裡走了出來。
吳夔一見謝臨淵背著書箱,便快步走了過來。
「謝兄,這就走了?」
謝臨淵笑著點了點頭。
吳夔撓了撓腦袋,原本準備好的許多話,一時竟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最後只是重重抱了抱拳:「一路順風。」
謝臨淵同樣回了一禮:「提前祝諸位京城會試順利!」
說罷,他背起書箱,撐開紙傘,緩緩走出了客棧。
晨光落在青石長街上。
那道身影漸漸遠去。
走到街口時,腳步微微頓了一下,但終究還是沒有回頭。
顧長安望著他的背影,久久沒有移開目光。
周崇禮站在一旁,輕輕嘆了一聲。
「謝兄文章不差,只是差了點運道。」
顧長安沒有接話,他只是忽然想起,當初在裴氏族學時,第一次看到這個青衣少年時的光景。
就在幾人沉默之際,客棧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:「哈哈哈,顧賢侄可在?」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方懷忠大步走了進來。
後面則跟著同樣滿面春風的方明遠。
方懷忠今日一身青色長衫,精神比前些日子還要好了幾分。
身後還跟著兩個僕役,手裡提著幾壇酒。
剛一進門,他便朝顧長安拱手:「看來老夫還是來遲了,顧解元的門檻,都快被賀客踏平了吧。」
顧長安連忙迎了上去:「方伯父言重了。」
方懷忠哈哈大笑道:「你如今可是江西解元,再過幾年,說不定便是翰林老爺了。」
顧長安聞言,也不由笑了:「無論什麼時候,您都是長輩。」
一句話,說得方懷忠滿臉笑意。
只見撫著鬍鬚,連連點頭。
「好,好,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。」
說著,他又望向陳紹安。
「紹安,此次高中舉人,可算得償所願了。」
陳紹安連忙道:「明遠此次一起折桂,晚輩也要恭喜大人。」
方懷忠哈哈大笑,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,又望著眼前幾個年輕人,忽然有些出神。
片刻之後,只是輕輕拍了拍方明遠的肩膀。
就在這時,一名青衣小吏快步走進客棧。
他朝眾人拱了拱手:「敢問顧解元、陳舉人、周舉人可在?」
三人同時上前,小吏笑著取出幾封帖子。
「奉江西學政大人之命,明日於布政使司設鹿鳴宴,請諸位新科舉人準時赴宴。」
說罷,將帖子雙手奉上。
顧長安接過請帖。
紅底黑字,紙張厚實。
最上方「鹿鳴宴」三個字,寫得端莊大氣。
他輕輕翻開,目光落在末尾那一行日期之上。
江西學政親設鹿鳴宴。
從這一刻起,他們的名字,已經正式寫進了江西舉籍。
自此以後,見官不跪,免除徭役,亦有了赴京會試、問鼎金鑾的資格。
而屬於他們的盛宴,也終於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