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京城,比江西更早添了幾分涼意。
天還未到辰時,顧府的大門便已經打開。
幾名下人正在門前灑掃,青石板上的落葉被掃成一堆,又裝進竹簍之中。
門房的小廝打著哈欠,將兩隻石獅子前的銅燈重新添了燈油。
就在這時,幾道身披紅綢的身影停在了顧府朱門之外。
幾名報錄差役望著眼前那兩尊高大的石獅子,又同時抬頭看向門楣上那塊鎏金牌匾:顧府。
幾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最年輕那個小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「頭兒……真要敲嗎?」
為首的報錄官忍不住撓了撓頭。
一路從城門走到這裡,他們給無數人報過喜。
若是尋常人家,銅鑼一敲,恨不得半條街都知道。
可這是顧相府!
一想到裡面坐著那位連朝堂百官都不敢大聲說話的顧相,他們心裡多少都有些發虛。
另一名差役壓低聲音道:「要不……還是算了吧?」
話剛出口,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報錄官聽到這話也有些心動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這時,又一名官差小聲道:「萬一,我是說萬一啊,咱們太安靜惹顧相不喜該咋辦?」
這話一說,所有人都呆住了,為首的報錄官甚至忍不住打了個激靈。
隨即立刻道:「敲吧,我們只是按例行事,顧相應該不會責怪我們的。」
接著終於下定決心,咬牙道:「敲,給我使勁敲,這可是大好事,起碼要讓附近三條街都能聽到!」
他說完,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氣,隨後把銅鑼舉了起來。
「鐺!」
清亮的銅鑼聲,頓時在顧府門前傳開。
門房先是一愣,隨即打開大門。
報錄官立刻上前拱手道:「江西鄉試恩科捷報!」
門房臉色頓時一變,連忙進去通傳。
不過片刻,忠叔已經快步迎了出來。
報錄官見有人出來,立刻用平生最大的力氣朗聲唱道:
「恭賀貴府顧老爺諱長安,高中江西鄉試第一名!」
說到這裡,他身後幾個官差也扯著嗓子唱道:「高中解元!」
哪怕早已有所準備,忠叔的眼皮還是輕輕跳了一下。
解元,居然是解元。
忠叔雙手接過捷報,依禮謝過幾位報錄官,又回頭吩咐了一句。
不多時,門房便捧著幾隻早已備好的紅封出來。
每人一封。
報錄官接過手,只覺得沉甸甸的。
不用打開,他便知道,這一趟絕沒有白來。
「哪裡哪裡,能給顧相府報喜,也是咱們幾個的福氣。」
說完,又忍不住朝相府里望了一眼,似乎想看看那位名滿天下的顧相。
不過終究沒有看到,幾人行禮之後,很快離去。
只是隔了三條街外,還能聽到幾人傳來的聲音:
「顧閣老家的二公子,江西恩科鄉試第一名,高中解元!」
……
忠叔捧著捷報,一路走向內院。
一路上,府里的下人紛紛停下腳步,都看著那捲蓋著朱印的紅色捷報。
沒人敢問,也沒人敢上前。
但消息早就傳開了,二公子高中解元。
這可是大喜事啊!
但老爺沒發話之前,沒有人敢慶祝,甚至連大一點的喧譁都不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忠叔手中的那捲紅紙之上。
……
今日休沐,顧明淵難得沒有入宮。
他換了一身尋常青衫,正站在窗邊。
書案上攤著一張未寫完的字帖,一旁放著一盆養了許多年的素心蘭。
這位名聞天下的顧相正拿著一把細小的銀剪,慢慢修去幾片已經枯黃的蘭葉。
就在這時,忠叔敲門的聲音傳來:「老爺。」
顧明淵放下手中的銀剪,走到書架旁,隨口道:「進。」
忠叔進門後,雙手將捷報放到案上:「老爺,鄉試捷報。」
說著,用壓抑不住激動的口吻道:「二少爺高中解元!」
顧明淵取書的手忽然停頓了片刻,把剛剛取下來的那本書重新放回書架。
這才坐回書案前,緩緩打開那捲紅紙。
書房裡重新恢復安靜。
片刻後,顧明淵重新將捷報卷好,放回案上。
這才點頭道:「知道了。」
忠叔輕輕應了一聲,正準備退出去,顧明淵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「還有。」
忠叔停下腳步。
「府上所有人,本月月錢三倍。」
聲音落下,書房再次恢復安靜。
忠叔先是一怔,隨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老奴明白了。」
……
忠叔走出書房。
院外,幾位管事,還有不少下人都在不遠處等著。
誰也沒有上前,只是遠遠望著。
他們都想知道,老爺是什麼反應。
忠叔緩緩走下台階,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到他身上。
忠叔掃視了一圈眾人,沉聲道:「都愣著幹什麼,二少爺高中解元,府上自然要打扮的喜慶點。」
「通知廚房,今日中午多準備幾個小菜,尤其是江西送來的鄱陽湖銀魚必須要有!」
下人噤若寒蟬,就聽到忠叔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「還有,老爺有令!」
所有人都站住了,看向忠叔。
忠叔又繼續道:「本月月錢——」
他故意停了一下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此時,忠叔臉上的笑意終於再也藏不住。
「三倍!」
短暫安靜之後,整個顧府,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。
「真的?」
「老爺發話了!」
「哈哈哈哈!」
「我就說,二少爺高中解元,老爺一定高興!」
「除了二公子,還有誰能讓老爺發三倍月錢!」
聽見院外歡呼。
她放下手裡的銅壺,靜靜聽了一會。
片刻後,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倒是真爭氣。」
這還是第一次,老爺主動給全府上下發三倍月錢。
這時,一道銀鈴的笑聲傳來:「母親!母親!」
柳氏放下銅壺,還沒來得及轉身,顧清禾已經出現在月門口,跑得臉頰微紅,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吹散了,貼在額角上。
「母親你聽見沒有!全府都在說,二哥中了解元!解元!江西第一名!」
她一路跑到柳氏面前,滿臉興奮道:「我方才在廊下聽見忠叔說月錢三倍,還以為聽錯了,問了門房兩遍,才知道真的是二哥!」
柳氏看著她那副恨不得跳起來的模樣,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發。
「知道了,整個府里都傳遍了,你跑慢些,仔細摔著。」
顧清禾哪聽得進這話,眼睛亮晶晶的:「母親,你說二哥什麼時候會回來?他中了舉人,是不是很快就要進京了?到時候能不能住在家裡?我還想讓他給我講講江西是什麼樣的呢!」
她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,連氣都不換。
柳氏被她晃得微微偏了偏身子,無奈地搖了搖頭:「你二哥連信都寫得少,怕是沒什麼閒工夫給你講這些。」
「那就等他回來當面講嘛!」顧清禾理直氣壯,「他不寫信,回來總不能也不說話吧?」
柳氏看了她一眼,沒有接話,只是重新彎腰,將銅壺拾起來。
顧清禾鬆開母親的胳膊,退了兩步,在花圃邊蹲了下來,托著腮仰頭看天,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「母親,你說二哥現在在做什麼?」她忽然問。
柳氏沒有回頭,只是輕輕澆著那盆素心蘭:「大概……也在聽別人報喜吧。」
顧清禾嗯了一聲,又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自己笑了一下。
「那等他回來,我要第一個去門口接他。」
……
幾條街外,一個年輕的差役忍不住問道:「頭兒,顧相是不是......不太高興?」
報錄官愣了一下,隨後笑罵道:「你懂個屁。」
他拍了拍懷裡的紅封,又回頭望了一眼顧府方向,笑道:「你見過哪家報喜,主人一句廢話沒有,卻給這麼厚的喜錢?」
另一個差役也笑道:「沒錯,我剛才看到整個顧府,都開始掛紅綢了。」
報錄官笑著點頭道:「顧相那樣的人,高興不高興,從來都不是掛在臉上的。」
幾個人哈哈笑著,馬蹄漸遠。
長街秋風吹過。
顧府門前。
那兩盞銅燈仍舊靜靜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