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。
秋風卷著黃沙,自山谷之間呼嘯而過。
兩側山嶺起伏,一條狹長的官道從谷中穿過,幾十輛鏢車橫在道路中央,將整條山谷堵得嚴嚴實實。
鏢車外,一百餘名鏢師早已散開。
山石之後,樹叢之間,到處都是身影,而這些人手中的弓弦已經悄然拉滿。
谷口另一端,隱約能夠看見數十匹戰馬。
馬匪並沒有急著衝鋒,而是在谷外不斷遊走,像一群耐心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狼。
山坡之上,一名少年雙手叉腰,嘴裡叼著一根草葉,正眯著眼望著谷外。
正是陸子野。
來遼東不過一年,少年原本白淨的面龐已經被風沙吹得發黑。
眉宇之間,也少了幾分侯府世子的散漫,多了些邊地男兒才有的凌厲。
一名滿臉絡腮鬍的鏢師笑著走了過來,拍了拍腰間長刀。
「陸戰神。」
陸子野頭也沒回道:「嗯?」
那鏢師一本正經地抱了抱拳。
「怎麼幹,您發句話,反正鏢頭說了,這趟路聽你的。」
旁邊幾個鏢師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對,聽陸戰神的。」
「陸戰神快下令吧。」
「今天是不是準備一個人衝過去,把他們全砍了?」
陸子野終於把嘴裡的草葉吐掉,沒好氣地瞪了幾人一眼。
「滾滾滾!都什麼時候了,還拿這破名字笑我。」
幾人笑得更厲害了。
這一年裡,「陸戰神」三個字,在整個鏢局早就成了笑談。
剛來遼東的時候,陸子野年輕氣盛,遇見馬匪,提著刀便要單槍匹馬衝出去。
結果還沒跑出去十幾步,就被徐牧一把拎了回來。
後來這件事傳遍整個鏢局。
自那以後,「陸戰神」三個字便徹底叫開了。
陸子野也從最開始氣得跳腳,到後來乾脆破罐子破摔。
你們叫,老子自己也叫。
時間久了,反倒沒人覺得是在笑話他了。
陸子野重新望向谷外。
風吹過山坡,遠處那幾十匹馬依舊來回遊走,卻始終沒有真正靠近。
他看了許久,忽然開口道:「他們在等。」
旁邊幾名鏢師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。
「等什麼?」
陸子野伸手指了指山谷左側。
「那裡。」
「若我是他們,也不會硬沖鏢車,他們在等後面的人繞過來。」
「若咱們直接追,他們就一前一後,把咱們堵死在山谷里。」
幾名老鏢師聞言,不由朝那個方向望去。
沒有人說話。
因為這一年來,他們已經見過太多次了。
這個剛來遼東時只知道拔刀往前沖的侯府世子,如今已經學會了先看地勢,再看風向,最後才決定出刀。
就在眾人沉默之際。
山林深處,忽然驚起一片飛鳥。
下一刻,十餘匹戰馬自林間疾馳而出。
正朝著鏢隊側翼奔襲而來。
幾名鏢師臉色同時一變。
竟然……真的還有一路人馬!
陸子野卻笑了,他緩緩抽出腰間長刀,刀鋒映著秋日晨光,泛起一道冷冽寒芒。
「等的就是你們。」
「兄弟們!」
「收口!」
「今天,一個都別放跑。」
就在此時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匹快馬正從後方飛奔而來。
馬背上的黑衣護衛一邊追趕,一邊高聲喊道:
「世子!」
陸子野連頭都沒回,罵道:「不是讓你滾回江西嗎?」
護衛一臉無奈。
他當然記得,當初陸子野剛到遼東,嫌他們跟在身邊礙事,便把人全趕走了。
可寧遠侯親自下的死命令,他們哪裡真敢離開?
這些日子,一直都遠遠跟在後面,不敢現身。
直到今日,他才不得不追了上來。
護衛策馬趕到近前,抱拳道:「屬下不是來護衛世子的。」
陸子野依舊盯著前面的馬匪,隨口問道:「那你來幹什麼?」
護衛咧嘴笑了起來:「來給世子報喜。」
陸子野終於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報喜?」
護衛點了點頭:「江西鄉試已經放榜。」
陸子野哈哈一笑。
「這也值得專門跑一趟?我兄弟那點本事,你們還不知道?中了不是很正常?」
護衛臉上的笑意更濃。
「顧公子不單單是中了,更是中了江西鄉試第一。」
陸子野手裡的韁繩,猛地一緊。
踏雪發出一聲長嘶,高高揚起前蹄。
前方那些馬匪趁著這個機會,又逃出去幾十丈。
可陸子野卻像是根本沒看見。
他轉過頭,看向護衛: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護衛忍不住提高聲音道:「顧公子,高中江西鄉試解元!」
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下一刻,陸子野忽然仰頭大笑。
笑聲豪邁,在遼闊的草原上遠遠傳開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
「好!老子就知道!」
「我兄弟果然沒給我丟臉!」
他笑得前仰後合,踏雪似乎也受到感染,甩了甩鬃毛。
片刻之後,他猛地調轉馬頭,望向前方那些已經快要逃遠的馬匪。
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
「弟兄們!」
陸子野手中長刀一揮。
「今天爺高興!一個都別放跑!」
「殺了這群王八蛋,就當給我兄弟助助興!」
話音剛落,戰馬已經再次沖了出去。
長刀所過之處,寒光如雪。
荒原之上,很快再次響起喊殺之聲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南昌府。
鄉試的餘味,仍然在這座千年古城中迴蕩。
只是比起前兩日的喧鬧,如今更多了幾分從容。
各家客棧門前,不斷有人收拾行囊,準備啟程返鄉。
也有人換上新裁的青衫,準備赴一場人生中最重要的宴席。
顧長安站在客棧窗前,望著街上的人流。
窗外秋陽正好。
街邊桂花開得正盛,風一吹,滿街都是淡淡的花香。
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吳夔抱著一套嶄新的舉人服,小心翼翼走了進來。
「子安,你幫我看看,這衣服有沒有穿反?」
顧長安回過頭,不由失笑。
吳夔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撓了撓腦袋。
「我長這麼大,還是頭一回穿舉人的衣裳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」
說著,他又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像是生怕把哪一處弄皺。
周崇禮正好從門外走進來,見狀笑道:
「吳兄,你已經試了快半個時辰了。」
吳夔一本正經地說道:
「你懂什麼?這可是舉人。」
「以後回永寧,村長見了我,說不定都得先行禮。」
話音剛落,陳紹安也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同樣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舉人服。
衣衫並不奢華,卻格外整潔。
顧長安看了他一眼,忽然發現,陳紹安整個人站在那裡,似乎都比往日挺拔了幾分。
陳紹安察覺到顧長安的目光,不由笑道:「怎麼了?」
顧長安搖頭笑道:「只是覺得,這身衣服非常適合紹安兄。」
眾人聞言,都笑了起來。
屋內的氣氛,也隨之輕鬆了不少。
與此同時,客棧外一輛輛裝飾精美的馬車已經緩緩停下。
江西布政使司派來的迎客官員,開始逐一迎接赴宴的新科舉人。
屬於這一科舉人的榮耀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