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未至,南昌城中已經是一派車馬喧闐。
今日布政使司設鹿鳴宴,宴請江西新科舉人,幾乎整座城的目光,都落在了這裡。
一輛輛懸著燈籠的馬車緩緩駛過長街,不時有身著青袍的舉人從車上下來,彼此拱手寒暄,言語之間,少了幾分放榜時的忐忑,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後的從容。
顧長安一行人也已經來到布政使司門前。
布政使司門前,幾名禮官已經迎了出來。
「諸位舉人,請隨我入內。」
眾人依次而行。
穿過儀門,再經過一座寬闊庭院,眼前頓時豁然開朗。
大廳早已布置妥當。
紅毯鋪地,兩側案幾依次排開,每張案前都已經擺好了酒器與菜餚。
樂工分列左右,鐘磬、琴瑟整齊擺放。
正前方,則是江西學政、布政使等一眾官員的位置。
顧長安等人按照禮官指引,各自落座。
他的座位,自然位於最前。
不少人的目光,都有意無意朝這邊望來。
江西解元。
他的名字,如今早已無人不知。
不少人微笑點頭,主動拱手。
顧長安一一還禮,不失禮數,卻也並不過分熱絡。
不多時,一陣鐘鳴緩緩響起。
原本還有些低聲交談的大堂,瞬間安靜下來。
江西學政緩緩起身,眾人也同時離席。
樂聲也在這一刻緩緩奏起。
琴瑟和鳴,鐘磬相應。
幾名歌者緩步而出。
悠揚的歌聲很快響徹整座大廳。
「呦呦鹿鳴,食野之苹。」
「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。」
……
歌聲悠遠而莊重。
顧長安靜靜聽著,目光落在廳外。
秋風吹動院中的桂樹,細碎的桂花緩緩飄落。
鹿鳴宴能夠流傳千年,不僅僅是一場宴席,更是一場屬於讀書人的加冠禮。
從今日起,他們不再只是寒窗苦讀的士子,而是真正擁有了入仕的資格。
樂聲漸止,江西學政緩緩舉起酒杯。
「諸位,今日設鹿鳴宴,並非慶諸位功名。」
「功名,不過昨日。」
「今日之後,諸位皆是朝廷舉人。」
「望諸位日後修身慎行,不負朝廷,不負百姓,更不負寒窗數十載。」
說罷,一飲而盡。
滿堂舉人同時舉杯。
「謹遵大人教誨。」
酒入喉間,並不辛辣,卻帶著一股淡淡的回甘。
宴席正式開始。
席間不斷有官員前來寒暄。
學政笑著同顧長安說了幾句勉勵的話,又向陳紹安、周崇禮、吳夔幾人一一致意。
方懷忠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。
「子安,紹安。」
「再過數月,諸位便要赴京了。」
「會試不同鄉試,天下英才匯聚京師,切不可有半分懈怠。」
顧長安起身行禮道:「晚輩謹記。」
方懷忠點了點頭,眼中滿是欣慰。
就在此時,不遠處忽然有人笑道:
「顧解元。」
顧長安循聲望去,一名年約五旬的老者正緩步而來。
方懷忠見狀,笑著介紹道:「子安,這位是白鹿書院山長,沈先生。」
顧長安連忙拱手:「見過沈山長。」
老人撫須笑道:「無需多禮,我與敬之相交多年,都說他教出了個好學生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,倒叫老夫羨慕得很,不知會試之後,可願來我白鹿書院講學幾日?」
此話一出,旁邊幾位舉人都露出羨慕之色。
白鹿書院名滿江西。
能得到山長親自相邀,本就是極大的認可。
顧長安卻沒有立刻答應,只是微微躬身道:「承蒙山長厚愛,若晚輩有幸會試歸來,定當前去拜訪。」
老人聞言,眼中笑意更濃。
既沒有急著應下,也沒有直接推辭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
等老人離去之後,吳夔忍不住湊了過來,小聲感嘆:
「子安,我怎麼覺得,自從中了舉以後,認識的人忽然就多起來了。」
周崇禮笑道:
「不是認識的人多了,而是以前,他們不會主動來認識一個秀才。」
「如今不同了,今日之後,咱們已經真正站進了舉人的圈子。」
吳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幾人說話間,遠處忽然有幾位年輕舉人圍坐在一起。
其中一人端著酒杯,望向北方。
「再過半年,便是京城會試了。」
另一人笑道:
「江西如此,江南如此,北直隸如此,天下舉子,終究還是要在京城見個高低。」
「到時候,只怕比今日還要熱鬧。」
……
酒過三巡,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
就在眾人相互敬酒之時,只見坐於主位上的江西布政使緩緩起身,端著酒杯,朝著眾舉人所在的位置走來。
不少人的目光頓時隨之望去。
布政使雖始終面帶笑意,可身份擺在那裡。
作為一省布政使,真正執掌一方政務的大員,在場舉人雖已中了鄉試,卻終究只是初入仕途。
面對這樣的人物,自然難免拘謹幾分。
然而,讓眾人意外的是。
布政使並未停留,而是徑直來到顧長安案前。
顧長安立即起身,拱手一禮。
「晚輩見過大人。」
布政使擺了擺手,笑道:
「今日鹿鳴宴,不論官職,只論新科,顧解元不必拘禮。」
說著,他舉起酒杯:「這一杯,老夫敬你。」
此話一出,周圍不少舉人的神情都微微一變。
便是方懷忠,也露出了幾分詫異之色。
顧長安連忙舉杯道:「晚輩愧不敢當。」
兩人輕輕碰杯,各自飲下。
布政使放下酒杯,這才笑著打量了顧長安一眼。
「其實,說起來,顧解元與老夫頗有淵源。」
顧長安聞言,不由微微一怔。
他確定,此前從未見過這位江西布政使。
於是拱手道:「晚輩此前未曾拜見過大人。」
布政使哈哈一笑。
「你自然沒見過老夫,不過,老夫那個外甥,卻沒少在老夫面前提起你。」
顧長安先是一愣,外甥?
顧長安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。
可無論如何,都想不起誰與江西布政使有關。
直到片刻之後,一封已經有些泛黃的書信,忽然浮現在腦海。
「哦,對了,我二舅是江西布政使,你要是有事就找他,報我名,好使!」
顧長安終於反應過來,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原來大人口中的外甥,是子謙兄。」
布政使撫須笑道:
「除了那個混小子,還能有誰?」
「老夫每次收到他的書信,總能見到你的名字。」
說到這裡,他忍不住搖頭失笑。
「有時候老夫都覺得,你才像是他的親兄弟,老夫反倒成了外人。」
方懷忠這時才恍然大悟,笑著說道:
「原來顧賢侄與周公子還有這層交情。」
布政使笑著點了點頭。
「年輕人的交情,我們這些做長輩的,也是事後才知道的。」
說著,他又望向顧長安,眼中滿是讚許。
「都說知甥莫若舅,這臭小子自幼誰都不服,京城那麼多年輕俊彥,也沒見他真正服過幾個。」
「唯獨說起你,總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。」
「當初老夫還當他是少年意氣,朋友之間彼此吹捧,今日一見,倒是他說得保守了。」
說到這裡,布政使再次舉起酒杯道:「江西解元,名副其實。」
顧長安連忙舉杯回禮:「多謝大人謬讚。」
布政使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,而是拍了拍顧長安的肩膀,轉身朝主位走去。
直到他的身影重新落座,大廳之中,不少舉人的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落在顧長安身上。
主位之上,江西學政看了布政使一眼,笑著舉杯,沒有說話。
方懷忠望著顧長安,也輕輕點了點頭,眼中的笑意愈發濃了幾分。
周崇禮笑道:「吳兄,你現在明白了嗎?」
吳夔疑惑道:「明白什麼?」
周崇禮望著布政使回去的背影,輕輕笑了笑。
「舉人,只是功名,有些門,從今日開始,才真正向子安打開。」
顧長安笑著搖了搖頭,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整日吊兒郎當、口口聲聲要來江西找自己的少年。
嘴角,也不自覺揚起了一絲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