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鳴宴結束之後,顧長安一行人並未在南昌久留。
對於大多數舉人而言,接下來便只剩下一件事:歸鄉。
六月離鄉,八月赴考,九月放榜。
不知不覺之間,已經過去三個多月。
來時,他們還是一群懷揣忐忑的秀才。
歸時,卻都已經披上了舉人的身份。
第二日一早,幾人便辭別方懷忠父子,登船順贛江而下。
秋日的江水,比盛夏時平緩了許多。
兩岸群山層疊,偶有白鷺掠過江面,點碎一池秋光。
……
三日之後,船隻重新靠岸吉安府,幾人也到了分別的時候。
劉景修、時樾、沈文修、陳子慎各自啟程,返回本縣。
吳夔臨走之前,用力拍了拍顧長安肩膀。
「子安,年後若我準備赴京,到時候可真要去顧府討口飯吃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顧府大門一直開著,諸位若到京城,只管來便是。」
他頓了頓,又望向陳紹安與周崇禮。
「會試之前,不妨都提前入京,京中書坊、書院、館閣,我多少熟悉一些,也省得諸位初到京城,還要四處奔波。」
陳紹安微微一怔。
這才想起,眼前這個少年,與他們終究還是不同。
別人赴京,是遠赴京師。
而顧長安,卻是回家。
周崇禮拱了拱手,笑道:「那便提前謝過子安了。」
眾人一一作別後,顧長安與陳紹安、周崇禮一起,乘上了前往永寧的客船。
到了永寧之後,又換乘馬車一路向南,漸漸駛入永寧縣城。
……
進入永寧縣城的時候,已近中午。
秋風吹過城門。
熟悉的城牆,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叫賣聲,一切都與三個月前並無太大區別。
顧長安掀開車簾,望著街邊的一草一木,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兩年前,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時,也是這樣一輛馬車。
只是那時,他坐在車中,望著陌生的小縣城,只覺得處處簡陋。
街道不如京城寬闊,商鋪不如京城繁華。
甚至連空氣里,都帶著一股泥土與稻穀混雜的味道。
那時候,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會在這裡停留多久。
更不知道,這裡,會改變自己的一生。
而如今再回頭望去。
這座曾經覺得偏僻的小城,不知何時,竟已經變得如此熟悉。
熟悉到每一條街巷,每一處轉角,都像是印在了記憶里。
小翠掀開車簾笑道:「少爺,咱們什麼時候回京城啊?」
顧長安聞言微微出神。
馬車緩緩駛過醉仙樓。
駛過文廟。
駛過那家曾經買過桂花糕的小鋪。
顧長安靜靜望著窗外,沒有說話。
小翠坐在一旁,見自家少爺一直沒有出聲,便乖巧的不再說話。
馬車緩緩來到永寧縣學門前。
縣學之中,早已收到消息。
沈懷安帶著一眾學子,已經站在院門之前。
除了趙文謙之外,謝臨淵竟也來了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,只是比起鄉試之前,更沉靜了幾分。
顧長安等三人同時下車。
沒有任何遲疑,一起躬身行禮。
「學生,拜見先生。」
沈懷安望著眼前三名舉人,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教書多年,送走過一批又一批學生。
可一次教出三名舉人,其中還有一位江西解元。
這樣的事情,恐怕這一生,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。
良久,沈懷安輕輕點了點頭,笑著說道:「回來便好。」
四個字出口,幾人心中,卻同時一暖。
這一日下午,沈懷安沒有講文章,也沒有再提策論。
只是與眾人談起會試,談起京城,談起歷朝歷代取士之法。
說到最後,沈懷安望著堂下幾名學生,緩緩說道:
「舉人之後,你們便不僅僅是永寧縣的人了。」
「你們將代表江西。」
「將來若再進一步,代表的,便是天下讀書人。」
「記住,學問越高,肩上的擔子,也越重。」
眾人同時起身。
鄭重一禮:「學生謹記先生教誨。」
……
從縣學出來的時候,夕陽已經西沉。
顧長安站在縣學門前,回頭望了一眼。
一年前,他就是從這裡開始,開始了院試之後的學習之路。
也是從這裡開始,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。
風吹過院牆,竹影輕輕搖曳。
仿佛還能看見,當初那個剛入縣學時,對鄉試沒有任何準備的少年。
一轉眼,竟然已經過去了一年。
顧長安忽然笑了笑,轉身登上馬車。
「去裴府。」
……
馬車緩緩駛向裴府。
一路上,街景依舊。
遠遠的看到,裴氏族學似乎仍與往常一樣。
只是顧長安心境,卻早已不同。
兩年前,他跟著裴敬之,自京城一路南下。
初到永寧時,只覺得天地狹小。
總想著何時才能回京。
如今,真的到了即將離開的這一刻,心中竟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不舍。
馬車停在裴府門前。
門房遠遠看見顧長安,立刻笑著迎了出來。
「顧公子,老爺已經等您很久了。」
「他說,您若來了,不必通傳,直接去書房便是。」
顧長安輕輕點頭。
沿著熟悉的小徑,一步一步,朝書房走去。
院中的桂樹,比兩年前更加高大了。
微風吹過,桂花簌簌落下。
淡淡花香,依舊如昔。
來到書房門前,顧長安停下腳步。
他緩緩整理衣冠,又將衣袖輕輕撫平。
隨後,輕輕推門而入。
裴敬之正坐在書案之後。
窗邊竹影輕搖,老人低頭翻著書卷,聽見腳步,卻並未立刻抬頭。
顧長安走進屋內。
沒有說話,而是徑直緩緩走到書案之前。
緊接著,他雙膝落地,額頭重重叩在青磚之上。
「學生顧長安,叩謝老師再造之恩。」
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裴敬之握著書卷的手,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書房之中,一時間,只剩窗外風過竹林的聲音。
顧長安依舊伏在地上,沒有起身。
這一拜,他沒有半分猶豫。
書房之中靜得落針可聞,只有窗外竹葉隨風輕輕搖曳,偶爾傳來幾聲秋蟬的鳴叫。
裴敬之靜靜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,手中的書卷依舊停留在方才那一頁,卻許久沒有再翻動。
夕陽透過窗欞灑落進來,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。
老人望著那道年輕的身影,目光有一瞬間微微失神。
四十年前,也曾有一個年輕人,懷揣著滿腔熱血,跪在老師面前,許下「修身齊家,濟世安民」的志向。
幾十年過去,故人早已零落,許多名字都已經湮沒在歲月里。
唯有眼前這一幕,竟讓人覺得光陰仿佛繞了一個圈,又重新回到了當年。
只是這種恍惚,不過一瞬。
裴敬之很快收斂心神,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,起身走到顧長安面前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「起來吧。」
顧長安這才緩緩起身。
裴敬之上下打量著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學生,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不錯。」
還是這兩個字,卻比任何誇讚都更重。
顧長安也笑了。
因為在老師這裡,能得到一句「不錯」,已經勝過旁人千言萬語。
裴敬之轉身走到書架前,從最上層取下一隻已經有些陳舊的木匣。
木匣並不精美,邊角甚至已經磨得發亮,顯然用了很多年。
他將木匣輕輕放到書案上,打開鎖扣。
裡面沒有什麼貴重之物,只有一隻潔白如玉的青瓷茶盞。
顧長安微微一怔。
裴敬之輕輕撫過茶盞邊緣,緩緩說道:
「當年在京城,你隨我南下,一路匆忙,到了永寧之後,又急著督促你讀書。」
老人抬起頭,看向顧長安。
「你我師徒,始終還差了一禮。」
顧長安神情微動。
直到這一刻,他才忽然想起,當初自己雖然跟隨裴敬之來到永寧,雖然日日以師生相稱,卻從未真正奉過拜師茶。
並非裴敬之不認,而是一路走來,師徒二人都將全部心思放在了讀書之上。
不知不覺,竟將這最重要的一步落下了。
裴敬之將茶盞放在桌上,又親手提起銅壺,緩緩注滿熱茶。
茶香裊裊升起,很快便瀰漫整個書房。
老人將茶盞輕輕推到顧長安面前。
「當初原本準備想看你是否真能安心留在這永寧。」
「後來覺得,等了有了功名再補也不遲。」
「再後來,一拖就是兩年。」
「今日,把這一禮補上吧。」
顧長安沒有絲毫遲疑,他雙手捧起茶盞,再次整理衣冠。
隨後緩緩跪下,動作鄭重而莊嚴。
「老師,請用茶。」
茶盞舉過頭頂。
裴敬之低頭望著那隻微微冒著熱氣的茶盞,沉默良久,方才緩緩伸出雙手,將它接了過來。
他輕輕抿了一口。
茶依舊只是最普通的清茶。
入口微苦,回味卻甘。
老人放下茶盞,望著顧長安,緩緩說道:
「這一杯茶,我今日才喝。」
「但這兩年的師徒之情,卻不會因為少了這一禮而少去半分。」
「從今往後,無論你身在何處,無論官居幾品。」
「你都是我裴敬之的學生。」
顧長安眼眶微紅,哽咽道:「學生拜謝老師教導之恩。」
裴敬之伸手將他扶起,臉上的神情也比平日柔和了幾分。
師徒二人重新落座。
書房裡的氣氛,仿佛也隨之變得輕鬆起來。
裴敬之端起茶盞,望著窗外那株已經飄滿桂花的老樹,忽然說道:
「鹿鳴宴上,可有人為難你?」
顧長安笑著搖了搖頭道:「老師放心,一切都很順利。」
說著,他將鹿鳴宴上的見聞,包括學政勉勵、白鹿書院山長相邀,以及江西布政使提起周子謙之事,都細細說了一遍。
裴敬之始終安靜聽著,偶爾點頭,並未打斷。
直到顧長安說完,老人方才緩緩開口。
「看來,你已經開始真正走進這個圈子了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。
裴敬之放下茶盞,語氣依舊平靜。
「科舉取士,取的是文章。」
「可入朝之後,靠的便不僅僅是文章。」
「天下讀書人千千萬,可真正能夠站到朝堂上的,從來都不只是學問最好的人。」
他望向顧長安,聲音依舊溫和,卻多了幾分鄭重。
「以後,你會遇見許多人,有人會因為你的文章欣賞你。」
「有人會因為你的身份接近你。」
「也有人,會因為你的父親而敬你、懼你,甚至恨你。」
「這些,都很正常。」
顧長安認真聽著,沒有插話。
裴敬之繼續說道:
「你父親能護你一時,卻護不了你一世。」
「真正能讓你立足朝堂的,終究還是你自己。」
顧長安緩緩點頭道:「學生明白了。」
就在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老爺!」
裴敬之抬起頭道:「何事?」
門外恭敬答道:「宮裡來人了。」
聲音剛落下,院外便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一道尖細而悠長的聲音,自前院緩緩傳來。
「聖旨到!」
裴敬之站起身來,輕輕整理了一下衣冠,回頭看著有點出神的學生。
「長安。」
「陪老師,再走一段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