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之外,那一句「聖旨到」,很快便傳遍了整個裴府。
顧長安隨著裴敬之一同走出書房,只見前院早已站滿了人。
裴府上下,無論管家還是僕役,都已經換上了整潔衣衫,神情肅穆地站在院中。
一名身著緋色內侍服的中年太監手持聖旨,靜靜立於院門之前。
他的身後,還跟著數名禁軍。
永寧縣令早已聞訊趕來,此刻正站在一旁,神色之間帶著幾分敬重。
看見裴敬之出來,那名太監臉上立刻露出笑意,快步迎上前去。
「松溪先生!」
他沒有絲毫倨傲,反而微微拱手道:「咱家奉陛下旨意,請先生接旨。」
裴敬之神情平靜,緩緩整了整衣冠,隨後朝著京城方向拜下。
院內眾人也同時跪伏,顧長安自然也不例外。
宣旨太監展開聖旨,宣讀的聲音在前院中迴響。
聖旨並不長,可隨著一道道旨意念出,院中的空氣卻漸漸安靜下來。
顧長安跪在那裡,沒有抬頭。
他聽見了「奉天承運」,聽見了「學政」,聽見了「巡按」,也聽見了「即刻赴任」。
直到最後一句「欽此」落下,整座院子依舊鴉雀無聲。
裴敬之雙手接過聖旨,平靜說道:
「臣,領旨。」
宣旨太監連忙伸手,將老人扶起,臉上滿是笑意。
「松溪先生,這兩年,可委屈您了。」
裴敬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道:「食君之祿,自當為君分憂,何來委屈二字。」
宣旨太監哈哈一笑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而是寒暄幾句之後,便帶著禁軍離去。
直到眾人送至府門之外,那支儀仗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,院中的人依舊久久沒有回過神來。
永寧縣令站在那裡,望著裴敬之,忽然鄭重拱手。
「下官恭賀裴公。」
裴敬之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
顧長安卻注意到,老師的神情,從始至終都沒有太大的變化。
仿佛重新出山,於他而言,不過只是接了一道再尋常不過的旨意。
他忽然想起鹿鳴宴上,周崇禮曾經說過一句話。
「真正走進這個圈子了。」
他又想起了遠在京城的父親。
兩年來,他與父親也通過幾次書信,但從未提過一句老師。
可偏偏在鄉試結束之後,老師重新啟用。
這一切……當真只是巧合嗎?
他沒有繼續想下去。
有些事情,現在的自己,還沒有資格知道。
……
裴府之外,暮色漸深。
宣旨的儀仗早已遠去,巷子裡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安靜。
顧長安站在府門前,再次向裴敬之鄭重行了一禮。
裴敬之只是輕輕擺了擺手。
「回去吧。」
顧長安點頭應下。
師徒二人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有些話,到了這個時候,已經不必再說。
就在顧長安準備離開之時,裴敬之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長安。」
顧長安連忙回頭道:「老師。」
裴敬之點了點頭,忽然道:「錦衣歸鄉,不要忘了來時的路。」
顧長安心頭微微一震,連忙躬身道:「學生謹記。」
趙橫牽著馬車走了過來。
顧長安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小院,這才轉身登車。
馬車緩緩駛離裴府。
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青石街面,將整條長街都染成了暖金色。
……
回到縣城時,天色已經微微轉黑了。
街上的鋪子已經開始收攤,挑擔的小販三三兩兩往城外走去,酒樓門前卻依舊熱鬧,不時還能聽見酒客高談闊論的聲音。
顧長安掀著車簾,靜靜望著這一切。
就在馬車轉過一處街角的時候,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前方不遠,一輛牛車正慢悠悠地朝城南駛去。
坐在車夫身旁的人,身形有些瘦削,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青衫。
顧長安一眼便認了出來。
「紹安兄。」
牛車之上,秀芝正抱著硯生坐在一旁。
硯生手裡舉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,高興得前後搖晃,小臉笑得通紅。
秀芝一邊護著孩子,一邊忍不住轉頭,看向身旁的丈夫。
那雙眼睛裡,是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。
街邊不斷有人認出陳紹安。
「陳相公!」
「陳舉人回來了!」
「恭喜高中!」
陳紹安仍是那副溫厚模樣,每遇見一人,便停下牛車,認真拱手回禮。
沒有半點舉人的架子,也沒有因為身份變化而生出絲毫倨傲。
秀芝只是安靜坐在一旁,望著丈夫一次次拱手,一次次道謝,眼底的光,卻比夕陽還要明亮。
顧長安靜靜望著那輛牛車,久久沒有移開目光。
不知為何,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。
那時,他剛入縣學不久。
也是這樣的一個傍晚,也是這樣一條長街。
陳紹安背著簡單的行囊,一個人沿著青石小道匆匆向南走去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懷裡,還揣著幾塊紅燒肉。
那是他留給妻兒的。
一路之上,他行色匆忙,直到身影漸漸沒入晚霞。
那時候,誰也不知道,這個連續六次落榜的讀書人,是否還能等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天。
而如今,不過一年。
還是這座縣城,還是這條長街。
他依舊穿著一身長衫,坐著那輛再普通不過的牛車。
可牛車之上,多了妻子,多了孩子,也多了滿街的祝賀與笑臉。
命運沒有讓他一夜之間飛黃騰達。
卻終於,把這些年欠他的日子,一點一點還了回來。
顧長安緩緩放下車簾,嘴角也不由揚起一抹笑意。
趙橫握著韁繩,沒有回頭,只是輕聲問了一句。
「少爺,直接回家嗎?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道:「嗯,回家。」
……
小院門前停著一輛牛車。
聽見馬車停下,小翠幾乎是一路小跑迎了出來。
「少爺!」
她看見顧長安,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。
「我就知道您這個時候該回來了。」
說著,又急忙伸手去接顧長安手裡的包袱。
「趙大哥,快把牛車上的酒搬下來。」
趙橫忍不住笑道:「今天這是準備了多少東西?」
小翠一本正經地說道:「少爺中了解元,當然要慶祝。」
「我下午就去買了魚,廚房裡還燉了雞湯。」
「對了,我還做了桂花糕和米粑,今天一定要吃得熱熱鬧鬧。」
顧長安望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,不由失笑。
這個院子,似乎還跟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只是六月赴省時,院角那棵棗樹還青碧碧地掛著一樹硬果,他走時不曾多看。
如今歸來,滿樹紅得透亮,像是把整個秋天都攢在了枝頭。
樹下的石桌上,已經擺了好幾道小菜。
離開了三個月,再回來時,卻莫名讓人覺得格外安心。
沒過多久,幾道熱氣騰騰的家常菜便擺滿了石桌。
沒有鹿鳴宴上的山珍海味,只有一盤清蒸鱸魚,一碗雞湯,一碟青菜,一盤剛出鍋的桂花糕。
趙橫替顧長安斟了一杯酒。
小翠則托著腮坐在一旁,滿臉期待地看著自家少爺。
「少爺,好吃嗎?」
顧長安夾起一塊桂花糕,輕輕咬了一口。
還是熟悉的味道,他笑著點了點頭道:「好吃。」
小翠頓時笑得眉眼彎彎。
趙橫舉起酒杯,笑著說道:「這一杯,敬解元公。」
顧長安搖頭失笑,也舉起酒杯,與趙橫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趙叔你原來會笑的,以後多笑笑。」
趙橫一愣,居然沒有反駁。
酒香入喉,院外蟲鳴陣陣。
這一夜,沒有鄉試,沒有策論,沒有鹿鳴宴,也沒有聖旨。
只有一座小院,一桌家常菜,和幾位陪伴了自己兩年的故人。
顧長安忽然覺得,這大概才是真正的歸來。
夜深之後,小翠收拾完碗筷,趙橫也回房歇息。
顧長安獨自站在院中,抬頭望著天上的月色。
窗邊的蘭草香隨著夜風輕輕飄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