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修遠平復下心情,神色努力恢復如常。
「二弟,夜已經深了,有什麼話,明日再說吧。」
顧長安哪裡肯依,笑著說道:「不過一句話的事情,又費不了多少工夫。」
說著,他索性轉頭看向旁邊的忠叔,問道:「忠叔總該知道吧?」
忠叔正坐在不遠處翻看禮單,聞言不由失笑,連忙擺了擺手。
「二公子,這回您可真問錯人了,老奴也是今日才趕到安平縣,老爺只交代老奴過來操持議親禮數,至於女方是哪一家,老奴可當真不知道。」
顧長安愣了一下:「忠叔也不知道?」
忠叔笑呵呵地點了點頭:「若是知道,老奴自然不會瞞著二公子,不過明日便要登門,總歸也不用急在這一晚。」
站在一旁的小翠原本也悄悄豎著耳朵,聽見連忠叔都不知道,臉上的期待頓時更濃了幾分。
「我還以為忠叔什麼都知道呢。」
忠叔聞言哈哈笑了起來。
「我又不是神仙,再說了,這門親事,本就是大公子自己看中,老爺點頭應允,所以很多事情,我來之前也並不知情。」
顧長安笑著搖了搖頭,倒也沒有繼續追問。
只是剛準備就此作罷,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一般,看向顧修遠。
「既然嫂子是誰要留到明日才知道,那大哥總可以告訴我,是如何認識人家的吧?」
話音落下,顧修遠沉默了片刻。
他低頭望著茶盞中輕輕盪開的水紋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。
「其實,也算不上什麼故事。」
「今年春天,安平縣春汛比往年都大,城西那段河堤出了險情,我帶著衙役和鄉民,在河堤上一連守了十幾日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公務。
可顧長安卻知道,能夠讓一位知縣連續十幾日守在河堤上,那場春汛恐怕遠沒有一句「出了險情」那麼簡單。
顧修遠繼續說道:「後來河堤總算保住了,我卻病了一場,縣裡的教諭得知此事,便請了一位老郎中過來替我診治。」
說到這裡,他微微頓了一下,嘴角不自覺多出了一絲笑意。
「她便是跟著老郎中一起來的,那幾日我病得不輕,她每次都跟著,有時候幫著熬藥,有時候幫著抄藥方,我們真正說的話,其實沒有幾句。」
小翠坐在旁邊,眼睛已經亮了起來:「然後呢?」
顧修遠看了她一眼,失笑道:「哪有什麼然後。」
「她只是幫著熬藥、配藥,我喝完藥,她們便回去了。」
小翠顯然有些失望道:「這就沒了?」
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顧修遠無奈地搖了搖頭,繼續道:「後來河堤修好,我去教諭家中拜訪過幾次,一來,是感謝老郎中當日診治;二來,也是請教諭商議縣學和蒙學的事情。」
「偶爾碰到過她在院裡教幾個孩子讀書,時間久了,便慢慢熟悉了。」
他說得依舊簡單,沒有半點曲折離奇。
顧長安卻聽得很認真。
他知道,以兄長的性子,這已經算是難得說得詳細了。
忠叔坐在旁邊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這樣倒好,彼此都在安平縣,知根知底,比什麼都強。」
顧修遠笑了笑,沒有否認。
顧長安望著兄長,忽然問道:「所以,是大哥先提起的?」
顧修遠微微一怔,隨即搖了搖頭。
「不是,後來教諭先生試探著提過一句,我思量了許久,覺得這門親事,於我而言,很合適。」
顧長安看著這位大兄,忽然問道:「僅僅是合適嗎?」
顧修遠沉默了一下,看向院中的桂樹。
片刻後才開口道:「這些年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離開京城之後,別人提起我,不再是顧明淵的兒子,而是安平縣的顧知縣,這樣,就很好。」
「既然如此,我也希望她願意託付終身的,是顧修遠,而非顧家的門第。」
這話一出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顧長安望著兄長,神情微微一怔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似乎直到今天,才真正認識這位兄長。。
一旁的小翠聽了半天,終於還是沒忍住,小聲問道:「那……未來的大少奶奶漂亮嗎?」
這句話一出口,就連忠叔都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顧修遠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。
「小丫頭,你問這些做什麼?」
小翠一本正經地說道:「當然要問呀,以後都是一家人了。」
顧修遠沉吟片刻,像是真的認真想了想,這才笑著說道:「我第一次見她時,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,後來才發現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又繼續道:「她笑起來的時候,很好看。」
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顧長安看著兄長,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大哥,我今日算是真正認識你了。」
顧修遠知道自己失言,耳根又慢慢紅了幾分。
「等輪到你的時候,你便知道了。」
顧長安聞言,不由一怔,隨即失笑道:「那恐怕還有些年頭。」
忠叔坐在旁邊,聽著兄弟二人說笑,臉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許多。
他跟在顧明淵身邊幾十年,看著這兄弟二人長大。
這些年,大公子離京赴任,二公子又遠赴江西求學,顧家已經許久沒有像今日這般熱鬧過了。
院子裡的桂花香隨著夜風飄散開來,遠處偶爾還能聽見前衙傳來的腳步聲。
幾名衙役舉著燈籠巡夜而過,燈火隔著院牆微微晃動,很快又重新安靜下來。
顧修遠望了一眼天色,輕聲說道:「時候不早了,都回去歇息吧。」
忠叔也點了點頭道:「明日還要早起,雖說只是議親,可禮數一樣不能亂。」
顧長安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坐了一晚,倒沒有覺得疲憊。
離開石桌之後,小翠依舊有些不死心。
她跟在忠叔身後,小聲問道:「忠叔,您真的沒見過未來的大少奶奶嗎?」
忠叔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你這小丫頭,老頭子我是真沒見過,不過今日瞧見大公子這副模樣,倒是放心了。」
小翠眨了眨眼:「為什麼?」
忠叔笑而不語,只是背著雙手,慢悠悠朝廂房走去。
小翠站在原地想了半天,也沒想明白,只得輕輕哼了一聲,轉身追上顧長安。
夜色漸深。
後衙一盞盞燈火陸續熄滅。
唯有前衙值夜的公房,還亮著幾縷昏黃的燭光。
風吹過院中的桂樹,幾片葉子緩緩落在石桌旁。
而另一邊,一封已經送到城中的拜帖,也靜靜擺在了一戶人家的案幾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