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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上門

2026-09-19 22:51:30 作者: 小母牛上網

  次日一早,安平縣衙便忽然熱鬧了起來。

  天色才剛蒙蒙亮,忠叔便已經起身,將昨日已經檢查過數遍的禮單又重新核對了一遍。

  幾名家丁依次打開木箱,對照著冊子清點聘禮。

  綢緞、文房、果品、茶禮,一樣樣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幾位隨行而來的婆子則仔細檢查著帖子和禮盒,連紅綢系得是否端正,都要重新整理一遍。

  顧修遠今日沒有穿官服,而是換了一身月白色長衫,衣料並不奢華,卻裁剪得十分得體,比起平日在縣衙里的沉穩,又多了幾分書卷氣。

  只是他站在廊下,低頭整理衣袖的動作,比往日慢了不少。

  小翠躲在顧長安身後偷偷看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抿嘴笑道:「大公子今日,好像比升堂斷案還認真。」

  顧修遠聞言,無奈地看了她一眼,笑道:「你這丫頭,如今倒學會打趣人了。」

  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
  忠叔抬起頭看了看天色,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

  「時辰差不多了,啟程吧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宋家距離縣衙並不算遠。

  馬車穿過兩條長街,又繞過一片縣學所在的巷子,不過半炷香的工夫,便緩緩停了下來。

  眾人依次下車。

  眼前是一座並不起眼的小院,青磚灰瓦,門楣素淨。

  兩側沒有高大的石獅,也沒有氣派的匾額,只在門旁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「宋宅」二字。

  門前收拾得十分乾淨,青石板被掃得一塵不染。

  顧長安的目光緩緩越過院牆,落在牆內探出的一片濃密樹冠上。

  那是一株極高的香樟。

  樹幹雖然藏在院中,可枝葉卻早已越過牆頭,在門前投下一片濃蔭。

  深秋時節,兩旁不少樹木已經開始泛黃,它卻依舊蒼翠如蓋,與一路北上所見的白楊、槐樹截然不同。

  顧長安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笑。

  「看來,宋教諭一家,應當是江南人士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幾人都不由朝他看了過去。

  顧修遠神情微怔道:「二弟如何知道?」

  顧長安抬手指了指那株香樟,笑著說道:

  「我在江西求學時,曾聽當地老人說起過一件趣事。」

  「江南有些地方,若家中生了女兒,便會在院中種下一株香樟。」

  「待女兒長大出嫁時,再將香樟伐下,請匠人製成樟木箱櫃,用來盛放嫁妝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望著那片越過院牆的樹冠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因此在江南,經驗老到的媒人若看見誰家院裡長著高出牆頭的香樟,往往便知道,這戶人家多半有未出閣的姑娘。」

  小翠聽得眼睛都亮了:「還有這樣的習俗?」

  她忍不住抬頭望向那株香樟,臉上滿是新奇。

  「聽起來真好。」

  旁邊的歐陽寅之早已從袖中取出那本一路隨身攜帶的小冊子,低著頭飛快記了起來。

  「江南生女……種香樟……」

  「嫁時伐木,為箱為櫃……」

  一邊寫,還一邊輕輕點頭,仿佛又學到了一件書本之外的學問。

  顧修遠望著那株香樟,也不由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只知道宋教諭一家祖籍蘇州,年輕時才遷居北地,卻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典故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顧長安,眼裡多了幾分讚許:「看來你這兩年遊學江西,確實長了不少見識。」

  顧長安笑著搖了搖頭道:「不過是多聽、多看罷了。」

  就在幾人說話的時候,院內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
  緊接著,一道少女清脆的聲音輕輕響起。

  「姑娘,顧縣令他們到了。」

  聲音落下之後,院子裡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隨後,一道溫婉柔和的聲音輕輕傳了出來。
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聲音並不高,卻清晰地落入了眾人耳中。

  小翠下意識朝院門望了一眼,眼中多了幾分好奇。

  只是院門依舊緊閉,那道聲音之後,也再沒有任何動靜。

  顧長安收回目光,沒有多問。

  他知道,今日是兄長登門議親,宋家的姑娘自然不會輕易出來見客。

  就在此時,院門緩緩打開。

  一位身穿青色長衫的中年文士親自迎了出來。

  那人約莫四十餘歲,面容清癯,鬢角已有幾縷霜白,衣著樸素得近乎尋常。

  可舉手投足之間,卻自有一股讀書人的儒雅氣度。

  顧修遠連忙上前一步,拱手行禮。

  「學生顧修遠,見過宋先生。」

  宋教諭連忙還禮,臉上帶著溫和笑意。

  「顧縣令客氣了,河堤修繕之後,百姓至今還念著顧縣令。」

  顧修遠連忙道:「此為學生份內之事,不敢居功。」

  宋教諭笑著點了點頭,目光又緩緩掃過顧長安、忠叔等人。

  既沒有因為顧家的身份而刻意熱絡,也沒有半分拘謹,只是從容地再次拱手。

  「諸位遠道而來,請入內一敘。」

  顧長安望著眼前這位神情平和、不卑不亢的中年文士,忽然有些明白,為何兄長會選擇這樣一戶人家。

  宋家的院子,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寬敞幾分。

  院中鋪著青石,打掃得一塵不染。

  方才顧長安在門外看見的那株香樟,正靜靜立在院子中央。

  樹身已有一人合抱粗細,枝葉舒展,幾乎遮住了半個院落。

  樹下擺著一張石桌,旁邊還有兩把竹椅,石桌邊緣磨得光滑發亮,顯然主人平日裡常在這裡讀書品茶。

  院牆一角,還開著一小塊菜圃。

  青菜、蘿蔔、生薑長得整整齊齊,一旁甚至搭著幾架豆角藤。

  雖然已經過了時節,卻仍能看出主人打理得十分用心。

  牆角還種著一叢芭蕉,窗下還有一盆建蘭蓊蓊鬱郁。

  這兩樣都是江南人家流行之物,在這河間府可不多見。

  小翠一路走一路看,忍不住輕輕感嘆道:「這院子可真舒服。」

  宋教諭聞言,笑著說道:「鄉野住慣了,總覺得院子裡還是有些花木蔬菜,才像過日子。」

  說著,指著那盆建蘭道:「這些蘭草還是內子當年從蘇州一路帶來的。」

  顧長安點了點頭,這樣的院子,在江南倒是常見。

  可真正能把讀書人的雅致,與尋常百姓的煙火氣融合得如此自然,卻並不多見。

  眾人在正堂落座。

  堂內陳設十分簡單,一張八仙桌,幾把木椅。

  牆上掛著兩幅字,一幅寫的是《大學》中的"修身齊家",另一幅則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手書。

  除此之外,再無什麼名貴擺設。

  可窗邊那排書架,卻擺滿了書卷。

  有經史子集,也有農書、水利、律法,甚至還有幾本已經翻得卷邊的醫書。

  顧長安目光一掃,心中便暗暗點頭。

  這樣的藏書,與裴府自然無法相比。

  可對於一位縣學教諭而言,已經稱得上十分難得。

  宋教諭注意到顧長安的目光,笑著解釋道:

  「都是這些年一點點積攢下來的,有些還是年輕時從江南背來的,捨不得丟。」

  忠叔也跟著看了一眼,不由贊道:「宋先生愛書。」

  宋教諭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哪裡是什麼愛書,不過教了一輩子書,總想著多留幾本,日後還能給學生翻翻。」

  說話間,一位衣著樸素的婦人端著茶盤走了進來。

  婦人大約四十歲上下,神情溫婉,舉止端莊。

  她將茶盞一一放到眾人面前,朝忠叔和顧長安輕輕福了一禮。


  「寒舍簡陋,招待不周,還望諸位莫怪。」

  忠叔連忙起身還禮道:「宋夫人言重了。」

  婦人笑了笑,沒有多言,很快便退了出去。

  只是退出堂門之前,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又回頭看向宋教諭。

  「老爺,方才姑娘說,顧二公子提到的香樟嫁女,她小時候也聽外祖母說過。」

  「如今知道的人,倒是不多了。」

  說完,又不經意朝東側屏風望了一眼,眼底帶著幾分笑意,這才緩緩退了出去。

  顧長安端著茶盞,動作微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原來方才院中那道聲音,並非自己的錯覺。

  那位未來嫂嫂,剛才一直都在,只是守著禮數,並未露面。

  宋教諭聞言,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小女平日喜歡讀些雜書,聽見外面說起這些舊俗,一時覺得新鮮,倒讓諸位見笑了。」

  顧長安放下茶盞,拱手笑道:「宋姑娘博聞強識,何來見笑二字。」

  宋教諭擺了擺手,神色卻柔和了幾分。

  「不過是從小跟著她外祖母聽來的一些舊事罷了。」

  「倒是顧公子年紀輕輕,遊學南北,見聞廣博,讓老夫頗感意外。」

  顧長安搖了搖頭,笑道:「談不上廣博,只是之前跟著老師讀書時,他的書房裡收集了各種書籍,而且老師每到一地,總喜歡翻翻當地的縣誌、農書、水利志,有時候連醫書也要借來看上幾日。」

  宋教諭聞言,神情微微一動。

  「哦?不知顧公子的老師是……」

  顧長安起身拱手:「家師松溪先生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堂中忽然靜了一瞬。

  宋教諭先是一怔,隨即神色鄭重了幾分,緩緩起身回了一禮。

  「原來是裴先生高足,老夫方才還在想,顧公子年紀輕輕,為何見聞如此廣博,如今知道是松溪先生高足,倒不足為奇了。」

  顧長安連忙拱手道:「學生愧不敢當。」

  顧修遠笑道:「二弟這兩年,確實受老師教益良多,家中來信,也常提及裴公。」

  宋教諭聞言輕輕嘆了一聲,眼中竟流露出幾分毫不掩飾的敬意。

  「老夫雖未曾親聆裴先生講學,卻久聞先生大名,這些年,但凡江西士子北上赴試,談起松溪先生,無不心折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又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只可惜我困居一隅,終究未能南下江西,這也算是老夫這些年的一樁憾事。」

  顧長安聞言,連忙說道:「先生言重了,學生跟隨老師讀書兩載,不過學得些皮毛,不敢辱沒師門。」

  宋教諭卻擺了擺手,笑道:「顧公子不必過謙。」

  「方才門外一眼識出香樟舊俗,又能從院中花木看出我一家來自江南,這份見聞,便不是只靠書本能夠學來的,松溪先生學問廣博,門下弟子有今日見聞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」

  顧長安笑道:「老師常說,文章寫在紙上容易,寫進百姓日子裡卻難。」

  一旁的顧修遠靜靜坐著,看著二弟與宋教諭談笑,不知為何,嘴角也不由自主揚起了一絲笑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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