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又閒聊了幾句,忠叔見火候已經差不多,這才放下茶盞,緩緩站起身來,朝宋教諭拱手一禮。
「宋先生,老奴此番奉我家老爺之命而來,一來,是代顧家登門拜訪,二來,也是為了兩家議親之事。」
他說著,從身旁家丁手中接過一份禮單,雙手遞了過去。
「這是顧家備下的一點薄禮,還請先生過目。」
宋教諭卻沒有第一時間接過。
他擺了擺手,笑著說道:「禮單便不必細看了,顧家遠道而來,已經是誠意,況且修遠這孩子,我也是知道的。」
他說著,看向顧修遠,神情溫和。
「這一年來,他在安平縣做了些什麼,旁人不知道,我卻是看在眼裡。」
「春汛守河堤,夏日勸農桑,縣學修繕、蒙學添課,就連鄉里修橋鋪路,他也常親自過去看看。」
「百姓提起顧知縣,多是稱讚。」
「若論人品,我這個做長輩的,沒有什麼不放心的。」
顧修遠連忙起身道:「先生過譽了。」
宋教諭擺擺手道:「並非過譽,讀書人講究修身齊家,可若連百姓都放在心上,書讀得再好,也不過紙上文章。這一點,你做得很好。」
忠叔靜靜聽著,臉上的笑意也愈發濃了幾分。
隨後,兩家便正式議起禮數。
忠叔做了幾十年顧府大管家,此類事務早已駕輕就熟。
聘禮多少、納采何日、請期何時,每一項都說得井井有條。
宋教諭也並非拘泥之人,只偶爾提出一兩點自己的意見,雙方很快便商議妥當。
整個過程,沒有半分討價還價,更沒有刻意試探,倒更像兩位長輩坐在一起,商量一件本就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顧長安坐在一旁,沒有插話,只是安靜聽著。
心道真正的議親,與戲文里那些豪門大族針鋒相對的場面,似乎並不一樣。
禮數固然重要,可真正決定一門婚事的,終究還是彼此是否認可。
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忠叔終於合上禮冊,笑著說道:「既如此,老奴回去之後,便立刻修書京城,請老爺擇定吉日。」
宋教諭點頭笑道:「好,待日子定下來,我宋家自當依禮行事。」
說完,兩人相視而笑,這門親事,也算正式定了下來。
……
事情談妥之後,宋教諭笑著站起身。
「正事說完了,諸位若是不嫌寒舍簡陋,不妨到院中走走。」
忠叔自然笑著應下。
顧修遠則陪著宋教諭繼續商議幾處細節。
顧長安帶著歐陽寅之和小翠三人,也跟著走出了正堂。
宋家的院子,比起方才初入時,又多了幾分閒適。
深秋的陽光透過香樟樹灑落下來,滿院都是細碎的光影。
樹下放著幾張竹凳,一旁還擺著幾個曬藥的竹匾。
空氣裡帶著淡淡的藥香,與建蘭的幽香混在一起,說不出的清雅。
歐陽寅之很快便被牆角那幾株從未見過的藥草吸引過去,低聲向一旁的老僕請教名字。
小翠則一路東張西望,看什麼都覺得新鮮。
她蹲在菜圃旁,看著一畦長勢正好的青菜,忍不住感嘆道:「宋家連菜都種得這樣整齊。」
顧長安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就在這時,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水聲。
幾人循聲望去。
只見東側迴廊下,一名身著淺青色長裙的女子正提著一把銅壺,緩緩為窗下那盆建蘭澆水。
她動作極輕,水流細細落下,生怕沖壞了蘭草根須。
陽光落在銅壺上,映出一點溫潤的光澤。
旁邊的小丫鬟低聲提醒了一句:「姑娘,客人還在院裡呢。」
女子微微一怔,這才抬起頭來。
目光與院中的眾人隔著半座院子輕輕一觸。
她明顯有些意外,卻沒有慌亂,小心將最後一點水澆完,這才將銅壺輕輕放到一旁,整理了一下衣袖,朝著眾人盈盈福了一禮。
「失禮了。」
聲音溫和,不疾不徐,隨即便帶著丫鬟沿著迴廊緩緩離去。
整個過程,不過片刻。
小翠望著她離開的背影,眨了眨眼,小聲問道:「少爺,那位……」
話還沒有說完,身後便傳來宋夫人的聲音:「這蘭草又澆多了。」
這才笑著朝顧長安幾人道:「小女平日最喜歡侍弄這些花草,讓諸位見笑了。」
顧長安回過身,拱手笑道:「宋姑娘愛花,也懂花。」
宋夫人聞言,眼裡笑意更濃。
「她自小性子安靜,不愛熱鬧,倒是這些花花草草,陪她的時候更多。」
說話間,她順手拿起了那把還放在蘭草旁邊的銅壺。
「這些建蘭,也是她照料了好幾年,平日裡連澆多少水,都不肯假手於人。」
小翠聽得連連點頭道:「怪不得長得這樣好。」
宋夫人忍不住笑了起來:「倒也沒有什麼訣竅,不過是日日照料罷了。」
顧長安目光落在那盆建蘭上。
蘭葉青翠,葉尖修長,沒有半點枯黃。
一看便知道,是有人花了心思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院中的菜圃,又想起那株高大的香樟,以及窗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花木。
忽然覺得,這座院子之所以讓人覺得舒服,並不僅僅因為布置雅致。
更因為這裡的一草一木,都有人認真照料。
正如兄長昨日所說,他想娶的,並非什麼高門貴女,而是一個願意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。
想到這裡,顧長安嘴角也不由浮起了一絲笑意。
難怪大哥會動心,這樣的人家,這樣的姑娘,的確是佳配。
就在這時,忠叔與宋教諭也從正堂緩緩走了出來。
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。
忠叔朝顧修遠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大公子,事情已經議妥了,待老奴回京之後,便將今日商定之事如實稟報老爺,再擇吉送書。」
宋教諭也笑著拱手道:「餘下之事,便有勞顧相費心了。」
忠叔連忙還禮道:「應當的。」
顧修遠站在院中,望著這座自己已經來過無數次的小院,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。
顧長安走到兄長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香樟,笑著說道:
「大哥。」
「嗯?」
「看來,以後這安平縣,你是真的捨不得走了。」
顧修遠聞言,先是一怔。
隨即望著院中的一草一木,也跟著笑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