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縣的事情,比顧長安想像中要繁雜許多。
原本他只打算在這裡停留兩三日,看看兄長治理下的地方,便啟程回京。
可真正住下來之後,卻發現這座小縣城裡,有太多值得看的東西。
而顧修遠這個知縣每日處理的,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更多時候,是百姓家中的柴米油鹽,是一條年久失修的道路,是一處無人注意的水渠,是幾個孩子能不能繼續讀書。
這些事情看似微不足道,可合在一起,便是一縣之政。
第三日清晨。
顧長安用過早飯後,正準備去找顧修遠,便見他已經換好了常服,站在院中等候。
「二弟。」
顧長安走過去,笑道:「大哥今日不去前堂?」
顧修遠笑了笑道:「今日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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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長安微微一怔,下意識道:「哦,哪裡?」
「帶你看下我們安平的縣學。」
聽到這個回答,顧長安倒沒有意外。
安平縣畢竟是兄長治理的地方,若說他最想讓自己看的是什麼,恐怕不是縣衙,而是縣學。
讀書人出身的官員,大多都會格外重視教化。
顧修遠雖不是裴敬之那般的大儒,但骨子裡仍有讀書人的堅持。
「那我倒是正想看看。」顧長安笑道。
一行人一路出了縣衙。
安平縣不大,從縣衙到縣學,不過一盞茶的工夫。
一路上,顧長安發現街上的百姓見到顧修遠,大多會主動行禮問候。
有些老人甚至會停下來,說上兩句家常。
顧修遠也不擺縣令架子,大多都會停下來回應。
等走過兩條街後,一座青磚黛瓦的院落出現在眼前。
門楣之上,掛著「安平縣學」四個字。
歐陽寅之望著那塊匾額,目光停留了許久。
縣學門口有幾名學子正在清掃落葉,見到顧修遠到來,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「見過顧大人。」
顧修遠微微點頭道:「去忙你們的。」
幾個學生應了一聲,這才繼續打掃。
眾人一路往裡走。
院中除了正在誦讀文章的學子,還有一名青年正提著木桶,將迴廊下的青石細細沖洗乾淨。
聽見腳步聲,那青年連忙放下木桶,朝顧修遠躬身行禮。
「見過大人。」
顧長安看了一眼,正是前幾日堂上的李二。
不過幾天工夫,他身上的囚惶之氣已經淡去了不少,雖然衣著依舊破舊,可眼神卻安穩了許多。
顧修遠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好好做事。」
「是。」
李二鄭重應下,重新提起木桶,繼續忙碌起來。
這時,收到消息的宋教諭迎了出來。
只見他見到顧修遠,他停下腳步,鄭重拱手。
「下官宋文清,參見顧大人。」
顧修遠也連忙拱手道:「宋先生,今日有勞了。」
宋教諭連忙拱手道:「大人言重了。」
這一幕落在顧長安眼中,不由覺得有些有趣。
昨日宋家議親,大哥登門時,執弟子禮,自稱學生,宋教諭坐在堂上,是未來岳父,也是長輩。
可今日到了縣學,顧修遠是安平縣令,宋教諭則是縣學教諭。
兩人的身份,頃刻間便換了過來。
然而兩人之間,沒有半分不自在,仿佛昨日與今日,本就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顧長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宋教諭注意到他的神情,有些疑惑。
「顧公子為何發笑?」
顧長安搖了搖頭,笑道:「只是覺得,昨日與今日,先生和大哥的稱呼變化很有意思。」
宋教諭一怔,隨後也笑了起來。
「昨日在下官家中,議的是家事,自然以長幼論。」
「今日到了縣學,便是公事,公私不可混淆。」
顧修遠也微微點頭道:「正是如此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顧長安看著這一幕,心中卻多了一分感悟。
真正的君子,並非沒有身份。
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守什麼身份。
進入縣學之後,院中傳來朗朗讀書聲。
十餘名少年坐在學舍之中,跟隨先生誦讀文章。
有些衣著整潔,有些衣衫略顯舊,卻都聽得認真。
眾人一路走過學舍。
就在這時,不遠處忽然傳來幾道爭執聲。
聲音雖然不大,卻打斷了院中的寧靜。
顧修遠停下腳步,宋教諭也循聲望去,眉頭微微皺起。
只見偏院門口,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正低著頭站在那裡。
對面站著的是一位年長些的教諭。
那教諭語氣並不嚴厲,只是神情頗為無奈。
「胡燦,不是老夫不肯留你,只是縣學有縣學的規矩。」
「你已經連續數月未交束脩,若再這樣下去,老夫也不好向學正交代。」
少年低著頭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。
半晌後,才低聲道:
「學生知道了,麻煩先生了。」
「只是父親年前傷了腿,如今家中只有母親紡線維持生計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所以,學生今日前來,就是想向先生告辭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,院中忽然安靜了幾分。
那教諭輕輕嘆了一口氣,終究沒有再說什麼。
宋教諭站在一旁,想要說什麼,但最後也只能輕輕嘆息。
「這樣的事情,每年都會遇見。」
「有些孩子天資不錯,可家裡實在供不起,只能回去務農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中滿是惋惜。
顧長安望著那個少年,一時間沒有說話。
只是忽然想起了遠在吉安的陳紹安。
就在這時,顧修遠忽然開口道:「宋先生。」
宋教諭轉身拱手道:「大人。」
顧修遠沉吟片刻,緩緩說道:
「前幾日,本官還和主簿說起一件事,縣衙歷年舊檔,已經沒人願意謄錄了。」
「本官翻閱舊檔時,發現不少縣誌已經脫頁,魚鱗冊也有蟲蛀,有些舊案卷宗更是一碰便散。」
「這些東西若再不整理,只怕再過幾年,便要徹底毀壞。」
他說到這裡,看向宋教諭:「本官原本還在想著,此事該如何解決,如今看來,倒是可以借縣學之力。」
不等眾人反應過來,就聽顧修遠繼續道:「宋教諭,可否替本官挑選四五名字跡工整、品行可靠的學生,閒暇之時,到縣衙協助謄錄舊檔?」
宋教諭先是一怔,隨即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他自然明白,謄錄卷宗,並不需要多少人。
可顧修遠要的,也不僅僅是謄錄卷宗。
顧修遠繼續說道:
「此事算縣衙僱工。」
「按月給些紙墨錢,再供一頓午飯。」
「銀錢不多,總能補貼些家用,至於能不能繼續讀書,就看他們自己了。」
院中一時間安靜下來。
剛才那位教諭怔怔望著顧修遠。
那名準備退學的少年,更是猛地抬起頭。
宋教諭沉默良久,隨後鄭重拱手。
「大人放心,此事,縣學一定盡心挑選。」
顧修遠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此事,也不是為了誰,畢竟整理書冊本就是衙門該盡之事。」
「只是衙門人手本來就不夠,安平又非教化聖地,讀書人本就稀缺。」
「既然如此,讓縣學幫忙來做這事,本官也算了了一樁心事。」
顧長安站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一旁的歐陽寅之也注意到了那個少年。
他站在那裡,看了許久。
顧長安發現他的異樣,低聲問道:「怎麼了?」
歐陽寅之猶豫了一下。
「公子……我想送他一本書。」
顧長安看向他,笑道:「什麼書?」
歐陽寅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:「是我抄的您經常讀的那幾本書。」
接著,又補充道:「看到他,讓我想起以前的自己。」
「那時候我也想讀書,可家裡沒有那麼多銀錢,很多書都是借來的。」
顧長安笑了笑道:「你想送,便送。」
歐陽寅之愣了一下。
顧長安繼續道:「書是你自己抄的,也是你的心意,你自己拿主意便好。」
歐陽寅之聽完,認真地點了點頭,小聲道:「多謝公子,大不了我回頭再抄一份就是。」
隨後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。
那是一本手抄書,字跡雖然算不上名家筆法,卻寫得極為工整。
他走到少年身旁,有些拘謹地遞了過去。
「這是我家公子平日常看的書,我……我抄了一本,送給你吧。」
少年愣住了,看著眼前的冊子,一時間沒有接。
「這……太貴重了。」
歐陽寅之搖頭。
「不是貴重的書,只是我覺得,你應該會喜歡。」
少年接過書,翻開第一頁,看見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跡,眼神慢慢亮了起來。
「謝謝,我叫胡燦。」
聲音很輕,卻很認真。
歐陽寅之笑了。
「不用謝,我叫歐陽寅之。」
「以後若是有什麼不懂的,也可以問我。」
「不過我馬上要跟公子回京城了,但我以後還會抄很多書,等以後我再來安平,再給你帶。」
說完這句話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因為以前的他,從來不敢這樣對別人說。
顧長安站在遠處,看著這一幕,沒有打擾。
宋教諭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輕聲說道:「顧公子身邊這位少年,倒是個心善的孩子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大概是他在旁人的身上,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吧。」
宋教諭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,只是看向那些正在讀書的少年。
「其實縣學裡,像這樣的孩子還有不少。」
「他們未必都能高中,但至少,他們曾經有機會坐在這裡讀書。」
顧修遠站在一旁,望著學舍中的少年們。
許久之後,才緩緩說道:「這便是縣學存在的意義。」
顧長安看著自己的兄長。
心中升起一明悟。
父親和老師口中的「治世」,原來並不一定是在朝堂之上縱橫捭闔。
有時候,不過是一冊舊檔,一間縣學,幾個還能繼續讀書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