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漸籠罩了整座小鎮。
客棧前堂比白日安靜了許多,只剩下零零散散幾桌客人還在喝酒閒談。
掌柜撥弄著櫃檯上的算盤,夥計提著銅壺來回添水,偶爾傳來幾聲杯盞輕碰的脆響。
顧長安放下手中的茶盞,緩緩站起身來。
「趙叔,陪我走一趟。」
趙橫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沿著木製樓梯來到二樓,停在最裡面那間客房門前。
顧長安抬手輕輕敲了敲門,裡面很快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房門打開,一張帶著幾分焦急的異域面孔出現在門後。
當他看見顧長安時,眼睛頓時一亮,連忙側身,將二人請了進去。
房門重新關上。
屋內點著兩盞油燈,光線並不算明亮。
另一名番邦男子立刻站起身來,嘴裡飛快說著什麼。
顧長安靜靜聽完,隨後用同樣的語言回應了幾句。
趙橫站在一旁,一句也聽不懂。
但從雙方交談的神情來看,原本焦躁不安的兩名番邦人,明顯漸漸平靜了下來。
……
一炷香之後,顧長安終於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。
「你們確定,那些船不是商船?」
兩人幾乎同時點頭。
其中一人拿起桌上的酒碗,又拿來幾根筷子,在桌面上擺出了一個極為簡單的示意。
「這裡,是港口。」
「這裡,是山。」
「這些船,本來停在這裡。」
他說著,將幾根筷子慢慢向北移動。
「後來,又來了很多船。」
「都是一樣。」
「船上有人,還有箱子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:「很重的箱子。」
另一人接著說道:「我們原本以為只是運貨,可後來發現,他們運送的不是貨物,而是兵器。」
他說到這裡,臉上依舊帶著幾分疑惑。
「我們不知道那些人準備做什麼。」
「只是覺得,這件事應該告訴大周。」
「可是一路走來,沒有人聽得懂我們的話。」
顧長安沉默下來,房間裡一時安靜無聲。
他低著頭,看著桌面上那幾根充作船隻的筷子,腦海中不斷整理著剛才得到的信息。
兩人只是商人,他們不知道遼東局勢,更不知道那些船究竟屬於誰。
他們只是將一路所見,如實告訴了自己。
是真是假,顧長安無法確定。
可有一點,他卻能夠確定。
如果這些人沒有說謊,那麼這件事情,已經遠遠不是幾個商人之間的見聞,而是一條極有可能關係遼東邊防的重要消息。
想到這裡,他緩緩站起身。
「兩位,今晚就在這裡好好休息。」
「至於這件事情,我會想辦法。」
兩人聞言,連忙起身,朝顧長安深深行了一禮。
顧長安微微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走出了房間。
……
夜風順著長廊吹了進來。
趙橫跟在身後,直到兩人走出十幾步,才終於低聲問道:
「公子,他們說了什麼?」
顧長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片刻之後,才緩緩說道:
「他們在遼東沿海,看見有人正在集結船隻。」
趙橫腳步一頓:「遼東?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,繼續道:「他們懷疑,那些船運送的是兵器。」
趙橫神情頓時凝重了幾分。
他在遼東多年,自然知道,這種事情意味著什麼。
只是片刻之後,他又低聲說道:「可這畢竟只是他們的一面之詞,是真是假,還未可知。」
顧長安輕輕嗯了一聲。
「正因為不知道真假,所以才麻煩。」
如果是真的,而自己置之不理,將來一旦出了事情,或許便會有無數人因此喪命。
可若是假的,僅憑兩個番邦人的幾句話,便鬧得滿城風雨,同樣不可取。
「趙叔,你覺得他們的話可信嗎?」
趙橫沉吟片刻後道:「消息本身,我不敢確定,不過,那兩個人的模樣不像是在說謊。」
「他們一路趕來,身上的衣物已經有些破損,手裡的信件也一直貼身保管,若只是為了騙人,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道:「確實,而且這樣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。」
趙橫看了他一眼,又道:「公子,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?」
顧長安沒有回答,而是問道:「趙叔,你剛才說,那位姑娘身邊的人,是遼東軍中的制式刀?」
趙橫點頭道:「不錯,雖然他們換了衣服,但刀不會騙人,那種寬口短刀,是遼東邊軍常用的兵器。」
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,隨後輕聲說道:「所以,若這消息是真的,最應該知道的人,不是官府。」
趙橫微微一怔。
顧長安繼續道:「通州距離京城太近,一旦消息傳開,不管真假,都會引起不必要的動盪。」
「而且,若真涉及遼東,京城裡的那些人收到消息之後,未必能比遼東更快做出反應。」
趙橫看著眼前的少年,眼神微微變化。
他忽然發現,如今的顧長安,已經不像兩年前那個剛離開京城的少年。
那時候的他,遇到事情,第一反應是詢問老師。
可現在,他已經開始自己判斷了。
顧長安轉過身,微微一笑道:「趙叔,你覺得,那位姑娘會不會知道遼東的事情?」
趙橫想了想,低聲道:「那些護衛雖然穿著常服,但身上的軍伍痕跡很重,若只是普通遼東人,不會有這種氣勢。」
顧長安沉吟片刻。
「也就是說,她至少和遼東軍方有關。」
趙橫點頭。
顧長安再次沉吟片刻後,點了點頭道:「那便值得一試。」
趙橫有些疑惑道:「公子不查她身份?」
顧長安笑了笑。
「不必,她既然不願讓別人知道身份,自然有她的理由。」
「我們只是把該知道的消息告訴她。」
「至於她是誰,和我們沒有關係。」
……
另一間客房內,李昭寧正在與侍女說著話。
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,隨後一道聲音傳來。
「在下顧長安,有一件事情想與姑娘相商。」
李昭寧抬起頭,她身旁的護衛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小姐。」
李昭寧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用緊張。
隨後說道:「請進。」
房門打開,顧長安站在門外拱手道:「叨擾姑娘了。」
李昭寧看著他,輕聲道:「顧公子請坐,不知找我有何事?」
顧長安坐在李昭寧對面。
他沒有急著說那些番邦人的話,而是先問了一句:
「姑娘可知道,最近遼東沿海是否有什麼異常?」
李昭寧眼神微微一動。
「顧公子為何這樣問?」
顧長安沒有回答,只是說道:
「方才那兩人,並非普通商旅。」
「他們此行來到大周,是想商談海上貿易之事,遼東沿海,是他們此次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。」
李昭寧眉頭輕輕皺起。
「貿易?」
「不錯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解釋道:「兩人來自佛郎機商隊,此次遠渡而來,本就是希望獲得遼東沿海貿易許可,對於他們而言,遼東港口,比京城的官文更加重要。」
「因此他們帶來的信件,是一份請求遼東開設通商口岸的文書。」
「只是途中,他們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事情。」
說到這裡,顧長安停頓了一下。
「他們曾在海上看到一批來自高麗方向的船隻靠近遼東海域。」
「那些船隻並不像普通商船。」
李昭寧神色終於發生了一絲變化:「高麗?你確定?」
顧長安搖了搖頭。
「不確定,所以我還沒有告訴官府。」
「因為如果只是誤會,貿然傳開,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。」
「但如果是真的……」
他看著李昭寧。
「姑娘身邊的人來自遼東。」
「所以我覺得,這個消息應該先讓你知道。」
這句話,讓李昭寧眼神微微一動。
顧長安繼續說道:
「我身邊這位趙叔,曾經在遼東軍中待過多年。」
「他說,姑娘身邊幾位護衛所佩的刀,是遼東軍中常見的制式兵器。」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李昭寧看著顧長安。
她原本以為,這個年輕書生會詢問自己的身份,會試探自己的來歷,甚至會藉此機會攀附。
但她沒有想到。
顧長安什麼都沒有問,他只是把一件可能重要的事情,送到了她面前。
「顧公子。」
李昭寧輕聲道:「你就不怕我根本對此事不感興趣?」
顧長安笑了笑道:「那便當我多管閒事好了。」
「但若姑娘真是來自遼東,至少不會因為消息晚了一日,而錯過什麼。」
李昭寧沉默片刻,隨後站起身。
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「顧公子,你不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姑娘也不像一個普通商戶家的小姐。」
兩人目光相對。
片刻後,李昭寧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顧公子果然聰明,但你為何會相信我?」
顧長安笑道:「因為姑娘剛才聽見遼東二字的時候,第一反應不是疑惑,而是擔憂,一個普通商戶家的小姐,不會如此。」
說罷,也不待李昭寧回答,拱了拱手道:「消息已經帶到,在下告辭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開。
房門重新關閉。
李昭寧站在原地,許久沒有說話。
直到片刻之後,她才低聲開口:
「韓烈。」
一名護衛走上前,拱手道:「在!」
李昭寧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「立刻,用最快的速度,把消息送回遼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