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房的聲音順著庭院傳了進去。
很快,原本安靜的顧府便有了動靜。
幾名丫鬟僕人匆匆迎了出來,目光落在站在門前的少年身上,神色中既有驚喜,也有幾分難以置信。
畢竟兩年前,二公子離京時,府中許多人都沒有想到,這位一向不肯在書房裡多坐片刻的少年,竟然真的會走上科舉之路。
如今再見,顧長安眉眼之間依舊留著幾分熟悉,只是往日那股張揚隨性的勁頭淡了不少。
一路風塵並未讓他顯得狼狽,反而比離京時更多了幾分從容。
「長安。」
一道聲音從內院傳來。
顧長安抬頭看去。
只見一名身穿素色長裙的婦人,在丫鬟陪同下緩緩走了出來。
正是柳氏。
顧長安上前行禮道:「母親。」
小翠也連忙福了一禮道:「夫人。」
柳氏看到小翠,點頭道:「你這丫頭,也跟著長安吃苦了。」
小翠連忙笑道:「夫人放心,公子在江南過得很好。」
柳氏點了點頭,又轉頭看向顧長安,許久沒有說話。
繼母不好當,相府的繼母更不好當。
這些年江西的消息一次次傳回京城,她嘴上從不多說,可每一次聽到顧長安又中了什麼案首、解元,心裡都會替他高興許久。
「怎麼瘦了這麼多。」
柳氏輕聲說道。
顧長安笑了笑道:「江南讀書,總要比在家裡清苦一些。」
柳氏搖了搖頭,笑道:「你爹若是聽見你這句話,怕是又要說你。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。
柳氏看著他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「江西鄉試放榜那日,送來的榜單在他書案上放了好幾天,你爹嘴上雖然不說,心裡卻是高興的。」
顧長安沉默片刻,輕輕點了點頭。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「二哥。」
顧長安轉過身。
少女站在那裡,一身淺色衣裙,眉眼之間已經褪去了幾分稚氣。
正是顧清禾。
兩年未見,小姑娘已經長高了許多。
原本帶著幾分稚氣的眉眼,如今也多了幾分少女的清麗。
只是當她真正看見顧長安時,原本刻意保持的端莊瞬間消失。
「二哥!」
她快步走了過來,只是剛走兩步,瞥見周圍還站著不少僕役,又生生停下了腳步。
顧長安看著她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
「怎麼,兩年不見,連二哥都不認識了?」
顧清禾這才露出笑容。
「二哥,你終於回來了!」
聲音里明顯帶著幾分親近。
顧長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。
「長高了。」
顧清禾輕輕躲了一下。
「二哥還是和以前一樣。」
嘴上這麼說,但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一旁的柳氏看著這一幕,笑道:。
「好了,剛回來,站在門口做什麼,先進去吧。」
顧清禾則好奇地看向他身後的歐陽寅之和趙橫。
「二哥,這位是?」
顧長安這才反應過來。
「忘了介紹,這是歐陽寅之,暫時跟在我身邊。」
歐陽寅之連忙起身行禮道:「見過夫人,見過小姐。」
柳氏點了點頭道:「既然跟著長安來了京城,便安心住下。」
歐陽寅之認真應是,只是自進門之後,腳步始終比平日輕了幾分,連目光也不敢四處亂看。
顧長安看出了他的緊張。
「不用拘束,這裡不是朝堂,也不是考場,只是家裡。」
歐陽寅之愣了一下,隨後認真點頭:「是,公子。」
而另一邊的趙橫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。
只是安靜站在那裡。
這裡的一切,都和他想像中不同。
沒有奢靡,沒有張揚,甚至比許多普通官員之家還要安靜。
他看著眼前這座府邸,久久沒有說話。
顧長安看到了他的變化,卻沒有多問。
只是輕聲道:「趙叔,我們進去吧。」
趙橫沉默片刻後,點了點頭。
……
院子裡的景象依舊熟悉,只是兩年未見,許多地方又多了幾分變化。
他的目光下意識在人群中掃過,卻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柳氏注意到了他的動作,笑了笑。
「找你父親?」
顧長安微微一怔,隨後笑道:「嗯。」
柳氏道:「你父親今日還在宮中當值,估計要晚上才能回來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他說得平靜,只是目光又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。
柳氏看在眼裡,卻沒有多說什麼。
此時,門房已經將車上的幾個箱子搬到了院中。
柳氏好奇道:「這是?」
顧長安連忙道:「母親,這是大哥讓我帶回來的,說是安平縣的特產。」
柳氏看著那些東西,輕輕嘆了一聲。
「他這個孩子,總是這樣,自己在外面做官,反倒還想著家裡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大哥如今可是安平縣父母官了,母親應該放心才是。」
柳氏搖頭道:「做官哪裡有那麼容易,你大哥性子穩,但就是太容易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擔。」
顧長安笑道:「母親放心,以後就有嫂嫂照顧大哥了。」
聽到這話,柳氏這才笑了出來。
一旁的顧清禾聽到這話立時來了興趣。
「二哥,你見到未來大嫂了嗎?」
一旁的小翠立道:「小姐,我見過那位姑娘,長得可漂亮了。」
顧清禾立刻問道「真的嗎?快跟我說說。」
顧長安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柳氏卻突然道:「長安,你呢,可有意中人了?」
顧長安被問了個措手不及,連忙道:「母親,我還不急,還是先讀書吧。」
柳氏卻搖了搖頭:「也該留意起來了,京中幾家國公府的姑娘,我雖未曾深交,卻也聽說過幾個品貌不錯的,過些日子,我替你留意便是。」
顧長安頓時一陣頭大,咳嗽了兩聲道:「母親,我餓了。」
柳氏笑著搖了搖頭:「看我,光顧著說話了,你去換身衣服就來用飯吧。」
……
片刻之後,顧長安換了一身常服,重新來到前廳。
此時,柳氏已經讓人準備好了晚膳。
晚膳並沒有安排在正廳,而是在內院的小廳之中。
顧家的規矩向來分明,晚膳只有顧長安、柳氏與顧清禾三人在內院小廳用。
趙橫是客,忠叔讓人在客院單獨備了酒菜。
小翠回了原先住過的內院廂房,自有相熟的丫鬟拉著她一同用飯。
至於歐陽寅之,則被安排在顧長安院外的廂房,暫時跟著院中的小廝一道用飯。
小翠自然不用多說,她本就是顧府出來的人,府中的規矩比誰都清楚。
趙橫雖然性子冷淡,卻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。
他這些年行走軍伍之間,對於上下尊卑更是見得多了。
只是讓他稍微意外的是,顧府並沒有因為他的身份而輕視他。
忠叔親自過來安排。
「趙先生一路護送二公子辛苦了,府中已經收拾好了客院,先生這幾日便住在那裡。」
趙橫看了忠叔一眼,點頭道:「有勞。」
相比之下,歐陽寅之則顯得更加拘謹。
他原本認定自己只是公子身邊的書童。
到了顧府之後,卻一時不知道自己該隨府中的小廝同住,還是另有安排。
最後還是顧長安提醒道:「忠叔,寅之這段時間便安排他住在外院,平日裡跟在我身邊便是。」
忠叔點了點頭道:「二公子放心,老奴會安排妥當。」
歐陽寅之連忙行禮:「多謝管家。」
忠叔打量了他一眼,語氣溫和道:
「府里的規矩不少,一時記不住也無妨,慢慢學便是。既然是跟著二公子回來的,往後也隨二公子叫我忠叔吧。」
歐陽寅之認真點頭:「是,忠叔。」
……
內廳之中。
顧長安與柳氏、顧清禾一起用飯。
兩年未見,顧清禾似乎有說不完的話。
在外人面前,她始終保持著顧家小姐應有的端莊。
可如今面對自己的哥哥,終於恢復了幾分少女心性。
「二哥,你快說說江南是什麼樣子,真的像書里寫的那樣,到處都是小橋流水嗎?」
顧長安笑道:「自然沒有書里寫得那麼誇張,不過江南確實與京城不同,那裡水路眾多,許多地方出門便是河。」
顧清禾聽得認真。
柳氏坐在一旁聽著,偶爾替顧清禾添上一句話,倒也沒有催著二人用飯。
顧長安離京之後,柳氏偶爾也會擔心,他在江南待得久了,回來時會不會與家中生分。
如今見他與顧清禾說笑如常,心裡最後一點擔憂也終於放下。
聊了一會兒後,顧清禾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對了二哥,你這次回來,是不是要參加會試?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道:「明年春闈。」
顧清禾眼睛亮了亮。
「那二哥是不是馬上又要忙起來了?」
顧長安笑道:「讀書人什麼時候不忙?」
顧清禾撇了撇嘴道:「二哥以前可不是這樣的。」
顧長安一愣,隨後想起兩年前那個整日在京城惹事的自己,也忍不住笑了。
「以前是以前,現在不一樣了。」
顧清禾看著他,輕輕點頭。
「嗯,我知道。」
「但,仍然是我的二哥。」
一句話說完,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……
夜已漸深。
顧府的燈火依舊亮著。
顧長安坐在書案旁,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景色,隨後鋪開墨筆。
「老師親啟……」
不知過了多久,顧長安寫完最後一句,將書信放到一旁。
窗外夜色已深,院中的燈火卻還亮著。
就在他剛準備起身時,前院忽然傳來一陣車輪碾過青石的聲音。
顧長安握著信紙的手微微一頓。
父親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