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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持珠過市

2026-09-19 22:52:19 作者: 小母牛上網

  前院傳來的馬車聲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顧長安手中的毛筆微微一頓。

  片刻之後,外面便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,一名僕人在門外輕聲稟報導:「二公子,老爺回府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顧長安放下手中的筆,將剛剛寫好的書信輕輕折起,收入信封之中。

  小翠聽見動靜,也從外間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少爺,是老爺回來了嗎?」

  顧長安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年未見,真到了這一刻,他心中反倒沒有想像中那般激動,只是低頭理了理衣襟,確認沒有失禮之處,這才邁步朝院外走去。

  穿過月門時,顧明淵已經走進了後院。

  他今日在宮中當值,此刻身上仍穿著官袍,剛剛摘下的烏紗被忠叔捧在手中。

  兩年時間似乎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,只是鬢角比顧長安記憶中多了幾縷白髮。

  父子二人的目光隔著庭院相遇。

  顧長安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快步上前,鄭重躬身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顧明淵看著眼前已經比兩年前高出不少的少年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是,父親。」

  顧明淵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轉身朝書房走去。

  「隨我來吧。」

  顧長安跟在父親身後。

  一路上,院中的僕役紛紛停步行禮,父子二人卻沒有再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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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直到書房的門重新合上,外面的動靜才漸漸遠去。

  書房裡的陳設與兩年前沒有太大分別。

  書架上依舊擺滿卷宗,靠窗的長案上堆著幾份尚未批閱的奏疏,就連角落裡那隻青瓷香爐,也仍舊放在原來的位置。

  顧明淵走到書案後坐下,抬手示意顧長安也坐。

  「修遠如何?」

  顧長安聞言笑道:「大哥很好,安平縣雖然不算富庶,但縣中百姓都很敬重他。大哥的親事也已經定下,忠叔應該已經將消息告訴父親了。」

  顧明淵輕輕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他性子穩,做一任縣令,正合適。」

  顧長安想起顧修遠這些日子在安平縣忙碌的模樣,忍不住說道:「只是大哥什麼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為,長此以往,怕是有些辛苦。」

  顧明淵端起茶盞,淡淡道:「做官本就不是享福。」

  這句話倒是與柳氏先前所言有些相似。

  顧長安忍不住笑了笑。

  顧明淵抬眼看他:「笑什麼?」

  「沒什麼,只是母親今日也說,大哥太喜歡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。」

  顧明淵沒有接話,眼底卻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
  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過了片刻,顧明淵才問道:「江西這兩年,如何?」

  顧長安知道,父親問的自然不是江南景色。

  他認真想了片刻,緩緩說道:「江南確實富庶,可真正落到尋常百姓手中的,卻未必有多少。城裡的糧鋪、布莊、酒樓不少,鄉下也有大片良田,可有的人一場水災,便能耗盡數年積蓄。」

  「地方官呢?」

  「有願意為百姓做事的,也有隻想著不出差錯的。」

  顧明淵輕輕點頭:「讀書人呢?」

  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有些人讀書,是為了明理;有些人讀書,只是為了讓別人覺得自己明理。」

  顧明淵抬眼看了他一下,沒有評價,只是淡淡說道:「裴敬之沒有白教你。」

  提起老師,顧長安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。

  「若非老師,長安走不到今日。」

  「他教了你什麼?」

  顧長安想起兩年前南陽縣城外那些等待放糧的百姓,也想起裴敬之站在城樓上說過的話。


  「老師教我,做事不能只看自己是否問心無愧,還要看結果能不能等。」

  顧明淵握著茶盞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短短兩個字,已經算是難得的認可。

  顧長安坐在那裡,看著書案後那張依舊平靜的面容,忽然想起了顧家村那一箱白銀。

  這個問題,從離開顧家村時便一直留在他心裡。

  如今父親就在眼前,他終究還是決定問出來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孩兒有一件事,一直沒有想明白。」

  顧明淵看著他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顧長安緩緩說道:「父親入閣多年,顧家村卻從未因父親得到過多少好處,別說田產鋪面,就連銀錢也幾乎從未送過。」

  「可孩兒中了解元之後,父親卻讓人送回了五千兩銀子,用來修繕祠堂、擴建族學,供養族中子弟讀書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抬頭問道:「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?」

  顧明淵並未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燭火上,過了片刻才開口道:「稚子持珠過市,會如何?」

  顧長安微微一怔。

  他原以為父親會給出一個答案,卻沒想到只是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。

  不過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
  幼童身懷明珠,穿過鬧市。

  錯的並非明珠,也不是幼童。

  可一個沒有自保之力的人,身上偏偏帶著人人覬覦的珍寶,便等於將災禍主動招到自己身邊。

  顧長安沉思片刻,緩緩說道:「不是不能有明珠,而是持珠之人,未必守得住。」

  顧明淵淡淡道:「繼續。」

  顧長安想起顧家村那些淳樸的族人。

  他們之中有願意供養子弟讀書的長輩,也有像顧長平一樣踏實肯學的少年。

  可若說誰能真正撐起整個顧氏一族,替族人守住一份突然而來的富貴,他卻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選。

  若是父親早在十年前,便將大筆銀錢、田地與鋪面送回顧家村,族人起初或許會感激,可時間久了,這份感激必然會變成習以為常。

  有人會依靠顧家生活,有人會借著顧明淵的名號行事,也會有人因為分配不公而爭鬥。

  更加麻煩的是,父親如今身居高位。

  顧氏若因顧明淵一人驟然富貴,便會與父親牢牢綁在一起。

  父親在朝中一日,他們自然風光一日。

  可若有朝一日局勢生變,顧氏所得到的一切,都會成為旁人清算的理由。

  顧長安抬起頭。

  「父親不是不願意幫,只是還沒有到非幫不可的地步?」

  顧明淵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顧長安卻已經從那份沉默中知道,自己的方向沒有錯。

  於是他繼續說道:

  「顧家村雖然算不上富裕,但有田可種,也有屋可住,日子清苦,卻還過得下去。」

  「父親若因為他們過得不夠好,便貿然送去大筆銀錢,看似是在幫,實際上卻可能讓他們提前擁有不該擁有的東西。」

  顧明淵終於開口:「既然如此,為何現在可以給?」

  顧長安再次沉默下來,這也正是他一直沒有想通的地方。

  顧家村還是原來的顧家村,族人也並未在一夜之間發生改變。唯一真正發生變化的,似乎只有一件事。

  他中了舉。

  而且成為了江西解元。

  顧長安神情微動,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答案。

  「因為現在,有人可以替他們看著這顆明珠了。」

  顧明淵終於抬起眼眸。

  顧長安迎著父親的目光:「父親給的五千兩,並不是讓顧家村突然富貴,而是修祠堂、辦族學、供族中子弟讀書。」

  「這筆錢不會立刻變成田產和享受,而會變成顧氏下一代讀書的機會。」


  「以前即使給了,也無人能替族裡把住方向,可現在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忽然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因為答案已經十分清楚。

  父親等的並不是某個恰當的年份,也不是顧家村發生了什麼不得不出手的大事。

  父親等的是他。

  顧明淵重新端起茶盞,只說了一句:「顧氏若因我而興,未必是福。」

  顧長安望著他,顧明淵低頭飲了一口茶,語氣依舊平靜。

  「顧家,以後是你的顧家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得極輕,顧長安心中卻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,父親這些年從未讓顧氏一族依附自己,並不只是因為族人承受不起這份富貴。

  更因為顧明淵從未打算讓自己的名字,成為顧氏一族長久的倚仗。

  父親走得太高,也太險。

  一個在朝中得罪了無數人的權臣,若讓整個宗族都攀附在自己身上,看似能夠讓顧氏一時顯赫,實則是將所有人都綁上了同一艘船。

  父親一旦沉下去,顧氏便再無退路。

  所以這些年,他寧願被族人誤解,也從未主動將顧家村拖入自己的榮辱之中。

  直到顧長安出現。

  直到顧氏除了顧明淵之外,終於有了另一個能夠被人記住的名字。

  顧長安久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問道:「父親當初讓我跟隨老師去江西,也是為了這個?」

  顧明淵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沈青山不肯收你,裴敬之願意教你。」

  「但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。」

  顧長安微微怔住。

  顧明淵繼續說道:「我不過是替你找了一個更合適的人。」

  話到這裡,便沒有再往下說。

  顧長安卻已經想明白了。

  兩年前,他想要讀書,想要拜師,甚至主動去了鹿鳴巷。

  沈青山拒絕了他,京城仕子也只記得那個聲名狼藉的顧家二公子。

  父親沒有替他強壓沈青山低頭,也沒有利用權勢為他換來一個虛假的師徒名分。

  他只是請來了裴敬之,讓顧長安跟隨老師離開京城,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,從最初的縣試開始,一步一步走出屬於自己的路。

  京城的人提起他,最先想到的是顧明淵的兒子。

  而江西的人提起他,先想到的卻是永寧縣案首、吉安府案首、院試案首,以及江西解元。

  顧長安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他抬頭望向父親。

  「所以父親要的,從來不是顧家多一個靠父蔭生活的公子。」

  顧明淵沒有回答,只是重新拿起案上的奏疏。

  「你能想明白,江西這兩年便沒有白去。」

  依舊沒有誇讚,也沒有解釋。

  可顧長安看著那張平靜的面容,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真正走近了父親一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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