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間就到了十一月二十。
顧長安回京,也已經整整半個月了。
而這一天,也正是鹿鳴文會的日子。
一大早,顧長安洗漱完畢,小翠已經替他挑出了一件月白色長袍,外面又配了一件青色披風。
小翠一邊替顧長安整理衣服,一邊小聲道:「少爺如今可是江西解元,多少人等著看呢,千萬不能馬虎了。」
顧長安笑了笑,沒說話。
小翠理好衣領後,又退後兩步看了看,這才滿意地直點頭。
這時,趙承彥與周子謙也到了。
兩人見顧長安出來,趙承彥先圍著他轉了一圈。
「子謙,你別說,顧老二如今倒真有幾分解元的模樣了。」
顧長安失笑道:「沒想到你們來的這麼早。」
周子謙攏了攏身上的披風:「今日參加文會的人可不少,去晚了只怕馬車都擠不進去了。」
顧長安一怔道:「有這麼多人?」
趙承彥接過話道:「那可不,順天府的舉人來了大半,外省的幾個解元也都收到了帖子,外面都說你這位江西解元回來以後一直沒有露面,不少人都想看看你這兩年究竟學出了什麼。」
顧長安苦笑道:「照你這麼說,今日倒像是專門衝著我來的。」
「雖不至於,但也不遠了。」周子謙笑道,「不過想看熱鬧的人,確實不會少。」
幾人說話的工夫,已經來到了前廳,正好看見歐陽寅之抱著幾冊邸報從廊下經過。
顧長安連忙叫住了他:「寅之,去換身衣服。」
歐陽寅之一愣:「公子今日不是去參加文會嗎?」
「不錯,你也一起去,只在府里看文章,能看出多少東西?」
歐陽寅之怔了一下,這才反應過來。
「是,多謝公子!」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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悅來軒位於東市附近,平日便有不少文人舉子在此飲酒聚會。
今日整座三樓都被提前包了下來,門前停滿馬車,樓下也聚著不少隨主人前來的書童和僕從。
顧府的馬車剛停下,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。
「這是顧府的馬車?那便是顧長安?」
「江西鄉試解元,也是連中縣試、府試、院試三案首的小三元。」
「倒與傳言中不太一樣。」
「你說的,那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。」
聲音並不算大,卻也沒有刻意避著顧長安一行人。
顧長安抬頭看了一眼,沒有停下腳步。
趙承彥注意到了周圍的目光,笑道:「顧老二,你如今是越來越沉得住氣了。」
「他們說的原本也不算錯。」
顧長安說道:「總不能因為我現在會寫幾篇文章,便不許別人提起從前。」
趙承彥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小子在江西待了兩年,倒確實變了不少。」
顧長安沒有回答,帶著眾人走進悅來軒。
趙橫在二樓尋了個位置坐下,顧長安幾人則上了三樓。
三樓比想像中更加熱鬧。
廳內擺著十餘張長桌,已經坐了不少年輕士子。
這些大多是今科準備參加會試的舉人,也有幾名國子監中頗有名氣的監生。
這場文會雖然名為鹿鳴,卻並不是讓眾人吟詩作賦。
主持文會的是幾名國子監出身的舉人。
入冬以來,他們每隔半個月便會從近年的朝廷政務中挑選幾道策問題目,讓參會士子各抒己見。
說得好聽些,是切磋文章。
說得直接些,便是在會試之前互相試一試深淺。
顧長安幾人剛剛出現,原本嘈雜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分。
一名身穿青色長衫的士子很快迎了上來。
「顧解元,久仰,在下宋衡。」
顧長安連忙拱手還禮。
來之前他聽周子謙提過這個名字。
此人是順天府今科鄉試經魁,也是今日文會的主持者之一。
兩人寒暄幾句,宋衡便將他們引到靠窗的一張長桌旁。
桌邊已經坐著五名舉人,分別來自山東、湖廣、山西與江南幾地。
眾人互相通報姓名以後,態度都還算客氣。
只是有意無意之間,總有人將話題引到江西鄉試上。
有人詢問鄉試策題,也有人打聽主考官對文章的偏好,還有人直接問起顧長安連中四元的經歷。
顧長安沒有迴避,該回答的都一一回答,只是沒有過分謙虛,也沒有藉機誇耀。
過了一刻鐘,等最後幾名士子到場,宋衡走到廳中,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今日文會與往常一樣,不比詩詞,只論策問。」
「箱中一共有六道題,各桌抽取一道,一炷香之內自行商議,之後推舉一人陳說。」
「若有不同見解,皆可當場辯論。」
宋衡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。
「諸位將來若能走進貢院,面對的也不是只有自己寫出的文章,今日將話說明白,總比到了會試之後,才發現自己從未想過另一種可能要好。」
幾名書童抬來一隻木箱,各桌依次派人抽取題目。
顧長安這一桌抽題的是來自山東的舉人韓惟正。
他將折起的紙張打開,桌邊幾人很快看清了上面的題目。
烏勒部大敗未久,遼東邊軍士氣正盛。朝中有人主張乘勝北進,以絕後患;亦有人主張重開邊市,以商止戰。
問,戰與和,何者為先?
韓惟正看完題目,幾乎沒有猶豫。
「自然應當乘勝追擊。」
「烏勒部去年大敗,部眾離散,正是朝廷掃清邊患的最好時機。若此時重開邊市,便等同於給他們糧食布匹,讓他們休養生息。」
來自江南的士子賀文清卻搖了搖頭。
「遼東距離中原千里,每增加一名士卒,便要多運一份糧草。烏勒部縱然新敗,仍有數萬部眾散落北地,難道朝廷還能一路追到草原深處?」
「依我看,應當重開互市,再聯絡高句麗,使其從東面牽制烏勒部。只要邊地能夠安穩數年,大周自然可以慢慢恢復元氣。」
湖廣的士子楊仲和卻道:「高句麗也曾侵擾遼東,如何能夠信任?」
賀文清不以為然道:「國與國之間,何須全憑信任?只要利益相合,自然可以聯手。」
幾人很快便爭論起來。
有人認為北狄諸部畏威而不懷德,只有打到他們不敢南下,邊關才能真正安寧;也有人認為遼東接連征戰多年,百姓與邊軍都已經疲憊,再動刀兵只會耗空國庫。
顧長安始終聽著,沒有急著開口。
站在他身後的歐陽寅之低頭研墨,不時將幾人的觀點簡略記在紙上。
韓惟正注意到顧長安一直沒有表態,主動問道:「不知顧解元以為如何?」
眾人頓時安靜下來,齊齊看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