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安目光微沉:「本官正是奉太子之命,會同工部巡查水務的,回答我,這道私渠是誰讓人挖開的?」
那莊頭一聽這話,立刻態度一變,上前道:「莊中幾百畝麥田急需用水,我們只是照往年的舊例引水。」
莊頭說著,從懷中取出一塊蓋有東宮印記的牌票:「安豐莊每年都要向東宮內庫交納糧食,不是尋常私家莊田,幾位大人若是奉地方衙門之命而來,最好先去問清楚。」
時樾接過牌票仔細檢查一遍,神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。
他將牌票遞給顧長安,低聲道:「子安,這牌票是真的,這座安豐莊的確歸東宮內庫管轄。」
莊頭聽見這句話,神色明顯放鬆下來。
「幾位大人既然已經看清楚,便該知道莊中的糧食每年都要送入東宮,我們只是按照往年的規矩取水,這水最後澆的也是東宮莊田,並非拿去謀取私利。」
顧長安沒有理會他,只看向那道仍在不斷分走河水的私渠,沉聲道:「工部這次關閉莊田支閘,有沒有寫東宮莊田可以例外?」
時樾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」
稍稍遲疑,他又壓低聲音提醒道:「子安,你如今在東宮講讀。這座莊子既然歸東宮內庫,若當真封渠查帳,太子殿下那邊……」
他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完。顧長安卻明白他的意思。
時樾向來是有話直說的性格,也最是不喜拐彎抹角,今天這樣說,顯然這是真的替自己考慮。
東宮名下的莊田私自截水,與尋常勛貴莊田截水終究不同。
事情一旦傳回京城,無論太子此前是否知情,都會有人藉機議論東宮自己的產業都不肯遵守東宮議定的章程。
顧長安看著手中的東宮牌票,沉默片刻,搖頭道:「正因為是東宮莊田,才更不能繞過去。」
時樾看向他。
顧長安繼續道:「若今日看見這塊牌票便轉身離開,等以後被別人查出來,才是真正讓太子殿下難堪。」
說完,他將牌票還給莊頭,語氣隨之沉了下來。
「封渠,參與開渠之人全部記名,安豐莊近半個月的用水帳冊也一併封存,交由宛平縣衙查驗。」
幾名工部屬員剛要上前,十餘名莊丁便攔在了渠口。
莊頭臉色也冷了下來:「這位大人,這裡畢竟是東宮的莊子,真要查封帳冊,也該等太子殿下親自發話。」
顧長安平靜道:「太子殿下已經發過話了,臨行前,殿下也並未說過東宮莊田可以例外。」
莊頭一時語塞。
趙橫向前走出一步,擋在幾名工部屬員身前。
那些莊丁看見他腰間的兵器,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,終究沒有立刻動手。
就在雙方僵持之際,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數十騎沿著官道迅速靠近,為首之人身穿皇子常服,正是奉旨巡視京西的三皇子。
這條水道本就在三皇子今日巡視的路線之中。
宛平知縣清晨得知三皇子進入縣境,匆忙趕來陪同。
一行人從上游水閘逐處查驗下來,遠遠看見安豐莊外聚著不少人,這才策馬趕來。
跟在後面的宛平知縣明顯走得匆忙,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三皇子翻身下馬,目光先落在那道私渠上,隨後又看見莊頭手中的東宮牌票。
聽顧長安將事情經過說完,他接過牌票,低頭看了片刻。
舅父讓他來京西查驗地方是否照章分水,他原以為最多能夠查出幾個陽奉陰違的縣吏。
沒想到遇見的第一道私渠,竟然通向太子名下的莊田。
這樣的機會,實在來得太巧。
三皇子心中掠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喜意,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。
不過他到底沒有立即借題發揮,只是看向顧長安時,眼神里仍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試探。
「顧侍講是皇兄的講官,如今查到皇兄的莊子,也準備照章封渠?」
周圍頓時安靜下來,宛平知縣悄悄低下頭,連時樾也忍不住看向顧長安。
顧長安神色不變:「臣正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而來。」
三皇子眉梢微動:「所以呢?」
「太子殿下讓臣查清河水有沒有按照章程流入百姓田中,沒有讓臣看見東宮牌票以後停下。」
顧長安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引水灌溉的莊田。
「何況東宮自己議定的章程,若連東宮莊田都不肯遵守,又如何讓京畿勛貴與地方豪強遵守?」
三皇子看著他,眼中的試探漸漸變成了幾分認真。
他聽懂了這句話,顧長安查的雖然是東宮莊田,維護的卻是太子剛剛議定的章程。
若他此時逼顧長安退讓,反而成了帶頭破壞章程的人。
片刻後,三皇子將牌票交給隨行內侍,點頭道:「既然顧侍講已經有了處置,那便照他的意思辦。」
他轉頭看向宛平知縣,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你派人協助工部封堵私渠,將莊頭與參與開渠之人帶回縣衙,安豐莊近半個月的用水帳冊一併封存,不得遺漏。」
宛平知縣連忙躬身:「下官遵命。」
三皇子又看向時樾:「勘驗記錄寫完了嗎?」
時樾連忙拱手道:「回殿下,尚未。」
「那便將今日所見照實寫清,由你與顧侍講共同具名,不得因為牽涉東宮,便有所刪改。」三皇子稍稍停頓,又道:「先送一份回東宮,本王也會另外具奏,將此事稟明父皇。」
不到半個時辰,兩匹快馬先後離開安豐莊。
一人帶著工部的勘驗記錄趕往東宮,另一人則攜三皇子的奏報直奔皇城。
太子尚未等到顧長安回來,便先在那份勘驗文書上,看見了「東宮安豐莊」五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