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猛然抬頭:「你還要攔孤?顧長安,你今日已經攔了孤兩次了!」
顧長安正色道:「王承禮是奉陛下口諭轉送章奏,殿下此時召他前來,準備問他什麼?」
「他若真想看東宮如何處置這樁案子,此刻等的便是殿下召他過來。」
「殿下問得越急,越能證明這封奏疏已經讓東宮亂了。」
太子握緊手中的登記抄錄,許久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問道:「那你查了兩個時辰,究竟給孤找出了什麼辦法?」
「殿下不能親自批查,也不能將奏疏原樣送走,臣請殿下另寫一封奏疏。」
顧長安繼續說道:「奏疏中說明秦惟恭與太子妃的親緣,主動請求迴避此案,再將方才查到的東宮往來記錄一併附上。」
「隨後請陛下命都察院與戶部派員前往蘇州,核驗黃冊、田契與歷年稅糧。」
「秦家若當真隱瞞田畝,便依律補繳稅糧,追究經手之人;若巡按奏報有所誇大,也應該還秦家清白。」
太子沉聲道:「孤主動請查秦家,旁人依舊可以說孤是為了保全東宮名聲。」
顧長安沒有迴避:「當然可以,殿下無論如何處置,都不可能讓所有人閉嘴。」
「可只要這封奏疏今日送入御前,等明日御史上奏時,便不能再說東宮試圖壓下秦家隱田案。」
「殿下現在要做的,不是讓所有人都稱讚東宮公正,而是不能讓別人替殿下決定,東宮究竟是什麼態度。」
議事廳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太子看著那份尚未落筆的巡按奏疏,心中那股被人逼到面前的怒意終於漸漸壓了下去。
他不得不承認,方才若真的批下嚴查,又派詹事府官員前往蘇州,表面上雖然果斷,卻已經落進了別人設好的位置。
秦家隱田案將不再只是一樁地方案件,而會變成東宮親自審問妻族。
查輕查重,都由不得他解釋。
太子讓人重新鋪開一張奏紙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讓詹事府官員代筆,而是親自寫完了整封奏疏。
他承認秦惟恭與太子妃的親緣,也說明東宮不宜參與查辦,請求皇帝另派都察院與戶部官員前往蘇州。
奏疏最後還有一句:秦家若有罪,不應因東宮而免;若無罪,也不應因東宮而加。
顧長安查出的往來記錄作為附冊,一同封入奏匣。
太陽尚未落山,兩份奏疏便被送進了御書房。
李承熙原本正在靜養,得知事情牽涉秦家,仍舊讓高良將奏疏送到面前。
他先看完南直隸巡按御史的奏報,又看了太子的自陳與東宮往來記錄。
當天晚上,太子被召入御書房。
李承熙沒有讓他起身,只問道:「秦家是太子妃母族,你主動請朝廷查辦,就不怕江南秦家從此與你離心?」
太子跪在御案前,沉聲道:「兒臣怕。」
李承熙略感意外。
太子繼續道:「秦家將婉卿嫁入東宮,族中自然希望東宮能夠保全他們。今日兒臣主動請查秦家,他們必定會有人心生怨恨。」
「可兒臣若因為害怕秦家離心,便將這封奏疏壓下,往後秦家族人只會更加相信,只要婉卿還是太子妃,他們便可以不受朝廷法度約束。」
李承熙看了他許久,又問道:「這份奏疏,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」
太子沉默片刻,如實答道: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最初準備如何處置?」
「兒臣原本準備親自批下嚴查,再派詹事府官員前往蘇州。」
李承熙的神色沉了下來:「你既是秦家姻親,又讓東宮的人查辦秦家,最後無論查出什麼,朝中有幾個人會相信?」
太子低頭道:「兒臣當時只想著不能讓人覺得東宮包庇外戚,沒有想到這一層。」
李承熙道:「那後來是誰攔住了你?」
太子如實答道:「是顧長安,他說兒臣無論查輕查重,都會讓這樁案子變成東宮如何處置妻族,兒臣應該做的不是親自查秦家,而是讓此案離開東宮,交給朝廷依法處置。」
李承熙聽完後將太子的奏疏放到一旁。
「明日朕會下旨,讓都察院與戶部共同查辦。」
「兒臣謝父皇。」
「先別急著謝。」
李承熙的聲音沉了下來:「秦家若當真隱田,你今日這封奏疏只是開始,等江南士紳與太子妃母族一同來找你時,朕倒要看看,你還能不能像今日一樣說得明白。」
太子鄭重叩首:「兒臣記住了。」
第二日早朝,兩名監察御史果然先後出列,請求徹查蘇州隱田案。
第一名御史剛剛念完奏疏,李承熙便說道:「太子昨日已經自請迴避,請求都察院與戶部查辦秦家,相關奏疏與附冊都在御前。」
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原本準備借秦家隱田追問東宮態度的幾名官員,再也無法將「包庇外戚」四個字說出口。
李承熙當朝下旨,命都察院派御史前往蘇州,會同戶部重新核對秦家名下田畝、黃冊與歷年稅糧。
地方官員不得因為秦家與東宮的關係從中拖延,也不得藉機攀扯無關之人。
一場原本可能牽連東宮的風波,最終又變回了一樁需要依法查明的地方隱田案。
散朝以後,太子將顧長安單獨留在議事廳。
昨日那份巡按奏疏的抄本,仍舊放在案上。
太子看了許久才說道:「孤昨日若落下那一筆,今日朝中議論的便不是秦家有沒有隱田,而是孤為何急著親自查辦妻族。」
顧長安道:「殿下只是一時心急。」
「你不必替孤遮掩。」
太子轉過身來:「孤當時不是沒有看見其中的風險,只是不願讓人覺得東宮在退讓,可有些人,正是算準了孤不願退。」
顧長安沒有接話。
太子看著他,認真說道:「昨日議事廳里,只有你敢讓孤停筆。」
「從今以後,東宮遇見這樣的事情,你不必等孤開口詢問,也不必揣測孤是否願意聽。」
「你看到什麼,便說什麼。」
顧長安鄭重行禮:「臣領命。」
……
秦家隱田案的消息很快傳入東宮內殿。
秦婉卿得知太子主動請求徹查叔父以後,獨自在房中坐了許久。
她不知道秦惟恭究竟有沒有隱瞞田畝,也不知道江南族人得知這道旨意以後,會如何看待她這個太子妃。
午後,一名宮女從外面走進來。
「太子妃,昭寧郡主來了。」
秦婉卿略感意外:「這個時候?」
不多時,李昭寧便被引入內殿。
秦婉卿看著她:「秦家的事情已經傳開,你這個時候不該過來。」
李昭寧卻道:「昨日你自己說的,下次過來不必帶東西,我今日便空手來了。」
秦婉卿微微怔住。
李昭寧在她身旁坐下:「至於蘇州的案子,誰隱瞞了田畝,便讓誰向朝廷交代,你是你,秦惟恭是秦惟恭。」
「你不怕別人說燕王府在替秦家說情?」
「我來見你,又不是去御前替秦惟恭求情。」
李昭寧神色平靜:「總不能因為他姓秦,我便裝作昨日沒有吃過你送來的梅子。」
秦婉卿望著她,眼中的不安漸漸淡去了一些。
過了片刻,她才讓宮女將昨日剩下的杏干與梅子重新取來。
這一次,兩個人都沒有再談蘇州的案子。
……
入夜以後,三皇子再次來到王家府邸。
他進入書房時,王承禮剛剛聽完通政司屬官的稟報。
那名屬官今日負責將南直隸奏疏送入東宮,因此親眼看見顧長安兩次阻止太子落筆,後來又持東宮手令前往通政司核查登記簿。
等人退下以後,三皇子才說道:「父皇已經命都察院與戶部查辦秦家,太子搶先一日上疏,今日早朝,那幾名御史連包庇外戚的話都沒有機會說出口。」
王承禮並不意外:「顧長安昨日去了通政司。」
三皇子神色微變:「又是他?」
王承禮點頭道:「太子原本準備親自批下嚴查,是顧長安攔住了他,東宮兩個時辰以後便自請迴避,又將與秦家的往來記錄全部送入御前,這個辦法多半也是他想出來的。」
三皇子皺眉道:「如此說來,舅父將奏疏送進東宮,反倒讓他又立了一功?」
王承禮神色平靜:「一封奏疏,本來便不可能扳倒太子。」
「那舅父為何還要將它送過去?」
「本官只是按照陛下口辦事。」
王承禮沒有正面回答,只繼續說道:「太子保住了東宮的清名,又得了一個不徇私情的名聲。」
「不過江南秦家是否也這樣想,便不好說了。」
三皇子若有所思。
王承禮隨即叫來守在門外的心腹。
「讓人盯住秦家在京的別院,不要接觸,也不要驚動。」
「今晚無論誰進去,又有誰出來,都記下來。」
心腹領命離去。
王承禮重新看向窗外。
他知道,今晚最先坐不住的,不會是東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