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安進入御書房時,李承熙正在看山西送回的關簿摘錄。
高良將他領到御案前,便退到了門外。
李承熙看了一眼顧長安,開門見山道:「遼豐車馬行開張的本錢,是你借給趙橫的?」
顧長安連忙拱手道:「回陛下,臣確實借過一筆銀子,雙方立有借據,不過遼豐的生意由趙橫和他的弟兄經營。」
李承熙面無表情道:「你父親知道這件事?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:「當時父親也在場。」
李承熙擱下關簿,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:「你替太子議山西關務時,太子可知道這張借據?」
顧長安答道:「臣未曾向殿下提起。」
「為何?」
顧長安停了片刻:「臣認為自己只是債主,遼豐賺了錢也不向臣分利,因此沒有想到應該迴避。」
李承熙眉頭微皺:「當初替孤勸太子迴避秦家的也是你,怎麼輪到自己的事,你倒想得簡單了?」
顧長安伏身道:「臣失察。」
李承熙取過御史的彈章:「沈從岳查井陘關,起頭用的是趙橫的行路簿,顧長安,你借了本錢,又親自給沈從岳寫信,這兩件事湊在一起,朕總得給朝臣一個交代。」
顧長安知道,此刻爭辯自己與趙橫交情如何,只會將事情攪得更亂。
於是他抬頭道:「陛下,借據在顧府,臣與沈大人的往來書信也可以交出,臣願受都察院查問。」
「沈從岳那邊,朕也會問。」
李承熙看了他一眼,繼續道:「井陘關的正簿、省司的月冊和戶部存檔究竟能否對上,由梁敬衡派人另行核驗。」
顧長安領旨。
李承熙又道:「這件事查清以前,東宮議到山西關務,你先迴避,也不要再私下給沈從岳寫信。」
顧長安再次叩首。
從御書房出來後,他回到東宮,將皇帝的處置一五一十告訴了太子。
太子聽完借據一事,半晌才開口:「孤議省司那份奏報時,你就在旁邊。」
「是。」
「孤還問過你,遼豐的行路簿能否作證。」
顧長安低下頭:「臣當時應當說清借款之事。」
太子起身,走到他面前:「你攔孤查秦家那日,說姻親的身份會讓人疑心東宮查輕查重,你如今倒覺得一張借據不妨事?」
這句話顧長安無法反駁。
太子見他認下,語氣稍緩:「孤生氣,是因為那日在場的戶部、兵部官員都聽了你的意見,他們若早知道你借錢給遼豐,至少能把這層關係一併算進去。」
「臣明白了,是臣考慮不周。」
太子回到案前,將剛送來的山西公文交給沈文修:「這段時日的關務由你與戶部、兵部商議,子安照常來東宮,山西的文書暫且不送到他席上。」
沈文修接過公文,躬身應下。
顧長安看著太子,鄭重行了一禮。
……
隨後,顧長安直接去了遼豐車馬行。
趙橫聽完彈章的事,當即叫來阿藜,取出開辦車馬行時立下的借據。
史俊正在院裡裝貨,聽見動靜也跟了進來:「咱們過井陘關時白等了三天,還能叫排擠恆泰?」
「官府問的是公子借錢的事。」
趙橫把借據交給顧長安,又道:「車馬行的生意是我們自己的,都察院要查,讓他來查我好了。」
阿藜翻開帳簿:「借款單獨記在前面,這幾個月收了多少運費,給弟兄們分了多少工錢,都能一筆筆對上。」
趙橫看向顧長安:「公子,我這邊是不是停幾天比較好?」
顧長安搖了搖頭道:「那倒不用,借據歸借據,生意歸生意,你們做的是正經生意,不用怕。」
阿藜鬆了一口氣道:「那就好,不過趙大哥你要先想想御史問你話時怎麼說,別一著急就拍人家的桌子。」
史俊在旁邊笑出了聲,趙橫瞪他一眼:「笑什麼,去查一下車馬和草料準備好了沒。」
等史俊出了門,趙橫才問顧長安:「陛下讓你避開山西的事?」
顧長安點頭:「都察院查清以前,我不能再碰這件事了。」
趙橫知道這事他也管不了,便收起話頭,點頭道:「不碰也好,明日我和阿藜去都察院,問到什麼就答什麼。」
第二日上午,兩人帶著借據和帳簿到了都察院。
御史問道:「第一趟去太原的六車棉布,是誰讓你接的?」
趙橫回道:「布商自己上門談的,定銀和契書都在這兒。」
說完又看向阿藜:「把東西給大人瞧瞧。」
阿藜呈上契書:「顧公子來遼豐那天,這筆買賣已經談妥了。」
御史又問:「顧侍講可曾讓你專走山西?」
趙橫道:「我先接了貨,他後來才知道,這條路還輪不到他替我挑。」
「行路簿又是誰讓你記的?」
阿藜答得乾脆:「是我,出一趟遠門,草料、住店、修車軸都要花錢,回來總得算清楚。」
御史讓人將二人的供詞分別記下,又留下借據、契書與帳簿核驗。
查問一直持續到午後,趙橫出來時,史俊正牽著馬在衙門外等他。
「頭兒,怎麼樣?」
趙橫接過韁繩:「該問的都問了,回去吧,明早那趟貨還得裝車。」
……
十餘日後,都察院向山西發出的查問文書送到太原。
沈從岳正在等布政使司呈送另外兩處關卡的原簿,得到的回文卻稱,御史既已查問他是否因私人來信處置關務,這些簿冊應當暫緩移交,待京城有了結果再作處置。
周崇禮將回文送來時,沈從岳剛從井陘關回來。
看完回文後,他便帶著周崇禮徑直去了布政使司。
存放關簿的值房外,兩名書吏攔住去路,稱省司正在等京中的回信。
沈從岳讓隨員展開皇帝授予他的巡撫關文,問道:「這兩處關卡的原簿,今日是誰管著?」
一名書吏遲疑著報出上官姓名。
沈從岳站在值房前,沉聲道:「請他來開門,京城要查本官為何查關,本官也正要看看,這些簿冊究竟有什麼不能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