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政使司右參議趕到值房時,沈從岳仍站在門外。
右參議驗過巡撫關文,一邊命人開鎖,一邊笑道:「沈大人要查,省司的人須一同在場,今日看過哪些簿冊,也請逐一登記。」
沈從岳應下,帶著周崇禮進了值房。
兩處關卡的原簿很快取了出來。
關上每旬送到太原的報單,都照實寫著恆泰、義成的車隊憑廣盛保結放行,但省司匯成月冊送往京城時,卻改成了逐車開箱。
周崇禮接著翻到七月。
胡惟中那時已經押往京城,月冊仍照同樣的辦法改過。
沈從岳將兩個月的報單交給右參議:「六月、七月的月冊,是誰核定的?」
右參議讓人叫來經房掌事。
經房掌事看過文書,立刻叫屈:「小人手下十幾名書吏,月冊按旬匯總,抄錯一兩處也是有的。」
旁邊一名老書吏臉色變了,六月、七月的月冊正是他謄寫的,若任由掌事把事情推成筆誤,最後擔罪的只會是他。
沈從岳問道:「清樣是誰交給你的?」
老書吏朝經房掌事看了一眼:「每月都有經房核好的清樣送來,小人只管照抄。」
經房掌事猛地轉向他,呵斥道:「胡說!哪一回不是你自己拿報單匯的?」
老書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:「七月這份清樣我留了底,省得下次改字還得重問。」
紙上「憑保結放行」幾個字被划去,旁邊添著「逐車開驗」,修改處還鈐著經房掌事的私印。
右參議接過紙,臉色沉了下來。
經房掌事急道:「印是經房核稿時蓋的,誰知道他把這張紙帶回去以後,有沒有又添過字?」
老書吏氣得嘴唇發抖:「那幾處改字我抄進了月冊,月冊也是從經房送出去的,我能跑去京城替它改一遍?」
右參議讓兩人住口,轉而看向沈從岳,拱手道:「清樣的真偽還需要核實一下,沈大人準備如何處置?」
沈從岳沉聲道:「清樣與七月月冊上的改字逐項核對,再問經房其餘謄錄之人。」
說完,又看了一眼經房掌事,補充道:「你今日先去按察司,等人問完話再回來。」
經房掌事還想開口,右參議已經讓隨從去請按察司的官員。
沈從岳命人將原簿、旬報、月冊與清樣就地封存,在場的省司官員逐件籤押。
老書吏落名時,握筆的手仍有些發抖。
他將筆放下,低聲道:「沈大人,小人一家還住在太原城裡。」
沈從岳看向右參議:「他今日交出的清樣,是當著省司諸官的面封存的,明日按察司問話,也請經房其餘經手人一同到場。」
右參議點頭應下。
老書吏向沈從岳行了一禮,跟著按察司的人離開值房。
走出布政使司時,周崇禮回頭望了一眼:「他是怕經房掌事把罪全推到他身上。」
沈從岳道:「清樣能證明有人改字,卻還沒查清是誰讓經房改的,後面的月冊也要一併找出來。」
……
沈從岳離開不久,右參議便將值房裡的事稟報了山西布政使。
布政使先問經房掌事的私印是否屬實,得知幾名官員都在封存清樣時簽了押,便讓右參議將今日經過寫成回文。
右參議略感意外:「大人的意思是,如實報往京城?」
布政使點頭道:「沈從岳有巡撫的旨意,省司把簿冊交給他查,有什麼可瞞的?」
接著,他又拿起右參議帶來的抄本,看完以後道:「但經房掌事是省司的人,沈從岳憑顧長安的一封私信查到井陘,如今又查進省司,都察院既在問他是否偏私,這件事便該請陛下另作裁斷。」
右參議遲疑道:「月冊確實改過,朝廷若讓沈從岳繼續查……」
布政使打斷他,開口道:「那便繼續查,省司要奏的,是此案由誰主持才妥當。」
當晚,兩份文書從布政使司送出。
一份記明原簿、旬報與月冊的出入,以及經房掌事被交給按察司問話的經過。
另一份則請求朝廷暫召沈從岳回京核問,由都察院另派官員赴山西查辦省司月冊。
……
十餘日後,都察院對顧長安的查問先有了結果。
遼豐的借據與收支帳目相符,顧長安並未參與分利。
那六車棉布的運貨契書,也經託運商鋪的掌柜證實,的確簽在顧長安到車馬行之前。
梁敬衡另將沈從岳此前送回的關簿、旬報交戶部覆核,確認省司上報的月冊確有改動。
李承熙看完,只道:「顧長安借錢給遼豐,本該在東宮議山西關務以前說清,這一點讓他記住。」
顧長安得知結果後,去東宮向太子復命。
太子看了他片刻:「這回都察院替你把帳查清了,孤那日問你的話,你也別忘。」
顧長安拱手道:「臣記住了。」
太子把手邊一份別處送來的奏疏交給他:「先辦這個,山西的事照父皇的吩咐,暫且交給文修他們。」
顧長安接過奏疏。
御史指控的私利已經查明,自己當初未向太子說明借款,卻仍是實情。
又過了幾日,山西布政使司的兩份奏報先後抵達京城。
第一份隨附沈從岳與省司官員共同籤押的清樣抄本,將省司月冊改字之事報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份卻請求召沈從岳回京,由都察院另派人查辦。
李承熙讀完第二份奏報,命人調出沈從岳赴任時的旨意。
旨意上寫明,山西各司須按期呈送稅關、驛遞與邊貿舊冊,供巡撫督辦。
沉思片刻後,李承熙傳內閣與都察院入宮。
同一日下午,省司請求召回沈從岳的奏報也被抄送東宮。
太子看完後,將它交給了沈文修,吩咐道:「父皇要議沈從岳是否應當迴避,你同戶部把此前調卷的經過整理出來。」
說完後,太子又看了一眼顧長安,停了一瞬,沉聲道:「子安,此事你先迴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