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翰林院值房內,顧長安正在校對著一份文書。
忽然,房門被一把推開,不等顧長安反應過來,蕭玉衡便沖了進來。
「子安,不好了,山西出了事。」
顧長安一愣道:「山西?什麼事?」
蕭玉衡神情忽然有些複雜,囁嚅道:「代州送來急報,幾天前,沈大人……在回太原的路上墜馬,當夜人就沒了。」
顧長安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幾天前,他還從戶部聽說,沈從岳調取了代州幾處關口的舊冊,準備親自過去一趟。
誰也想不到,這一去,居然再也回不了太原了。
他的腦袋「嗡」地一聲炸開了,腦袋裡再次浮現出沈從岳的模樣。
片刻後,他又像想起什麼,連忙問道:「那崇禮呢?」
蕭玉衡連忙道:「他留在太原巡撫衙門核帳,沒有同行。」
顧長安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,隨即站起身,隨蕭玉衡去了前廳。
吏部送來的消息很短,只寫沈從岳在代州以南的山路墜馬,隨行一名護衛身亡,另一人重傷,眼下由山西按察司查看現場。
翰林院裡已經有不少人得知此事。
有人還在問消息是否確實,有人記起沈從岳出京前的那場送行,說那時都以為他會在山西待上幾年,誰也沒想到才過兩個多月便出了事。
顧長安聽著他們說話,腦中浮現的卻是西城門外的情景。
那日蕭玉衡向沈從岳道賀,他說山西的事一件未辦,這聲賀先留著。
輪到顧長安告別時,沈從岳又叮囑他,將來收到自己的信,若覺得哪裡不對,照樣可以問。
那時顧長安答應得很認真。
如今他還沒來得及問,沈從岳便死在了山西。
……
御書房內,李承熙將山西急報看了兩遍,目光停在「墜馬身亡」四個字上。
幾日前,山西布政使司還在請求朝廷召回沈從岳,如今人卻死在了從代州返回太原的路上。
李承熙抬頭問道:「沈家可得了消息?」
顧明淵躬身答道:「吏部已經派人過去,臣稍後也會親自去一趟。」
李承熙將急報放下,沉默片刻後道:「傳旨,追贈沈從岳吏部尚書,賜祭葬,依例優恤家眷。」
顧明淵與梁敬衡一同領旨。
李承熙看向梁敬衡:「都察院今日便選人,帶上刑部的官員前往山西,親自驗看遺體,問清隨行之人。」
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:「沈從岳是朕派去的巡撫,山西報他墜馬,朕便要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墜的馬。」
顧明淵再次行禮,接下了前往沈家告知追贈旨意的差事。
幾道命令很快從宮中送出。
山西急報上寫的是墜馬,朝廷卻要等查過之後,才肯將這兩個字寫進沈從岳的身後文書。
……
傍晚,顧長安回到府中時,顧明淵尚未從沈家回來。
李昭寧聽說了山西的消息,已經讓人備好一身素淨衣裳。
顧長安看著她:「父親去了沈府,我也想過去一趟。」
李昭寧點頭:「我陪你。」
兩人來到沈府時,院中已有翰林院與吏部的官員。
沈從岳的遺體仍在太原,沈家先設了一處靈位,供前來弔唁的故舊上香。
顧長安進門以後,看見父親正同沈夫人說話。
沈夫人認得他,等顧明淵說完,便招手讓他過去:「長安來了。」
顧長安向她行禮,喉嚨卻有些發緊。
沈夫人看著他,哽咽道:「從岳出京前還說,你答應替他校兩冊書,等他回來,要看看你改得怎樣。」
顧長安低聲道:「書已經校完了。」
沈夫人點了點頭,擦了擦眼淚,點頭道:「那便好,那便好。」
她轉頭招呼其他來客,仍記得誰是沈從岳多年的同僚,誰是從翰林院趕來的後輩。
顧長安上過香,退到一旁時,才發現自己從進門起,始終握著袖中的手。
李昭寧走到他身邊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顧長安將手鬆開,低聲道:「沈大人離京那日,我還說等他回來,把書交還給他。」
李昭寧看著靈位:「明天我陪你一起送過來。」
兩人離開沈府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顧明淵送走幾位吏部官員,隨後與他們一同出了門。
走到車旁,顧長安問道:「父親,山西那邊何時能查明?」
顧明淵道:「人明日啟程,不過從京城到太原還要些日子。」
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:「崇禮仍在太原。」
顧明淵看著兒子:「你與他相熟,擔心他是人之常情,但眼下先等朝廷的人到山西再說。」
顧長安點頭應下。
他心裡仍反覆想著山西急報上的那幾行字。
沈從岳親自去代州,必定有事要查。
周崇禮能說清此前核過哪些舊冊,隨行的人若醒過來,或許也能說清路上發生了什麼。
至於沈從岳這趟在代州究竟見了誰,返程時又帶著什麼,眼下沒有一個人知道。
……
太原巡撫衙門裡,周崇禮直到深夜才見到送回來的隊伍。
出城時跟在沈從岳身邊的人,如今只回來幾個。
有人胳膊上纏著布,有人扶著車沿,連話也說不利索。
周崇禮在人群里尋了一遍,才看見最後那輛車。
他走過去,認出車上蓋著的,是沈從岳出門時穿的那件外袍。
白日裡,他還在按沈從岳留下的吩咐,核對代州送來的舊冊。
那幾冊書堆在值房,尚有大半未看完。
一名省司官員隨後趕來,問周崇禮能否說清沈從岳此行查驗的是哪些關卡。
周崇禮一一答了,那人又問:「沈大人從代州返程以前,可曾送信回來,說查到了什麼?」
周崇禮望著車上的外袍,過了片刻才開口:「他走的時候說,等回來再一起看。」
省司官員追問道:「除此之外呢?」
「沒了。」
周崇禮回到值房,沈從岳留下的舊冊還攤在原處。
最上面那頁,是早晨出城前讓他重新核對的幾個人名。
周崇禮坐了許久,伸手翻過一頁,才發現自己連方才那行字都沒看進去。
門外有人催他去清點沈從岳帶回的行裝。
他應了一聲,起身時卻扶了一下桌沿。
直到這時,他才真正相信,那個說「等回來再一起看」的人,回不來了。